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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缉鬼维杀 卷二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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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阴司蒙尘
第48章缉鬼围杀
当夜。
鬼市外,三里,乱葬岗。
分兵之后,历小劫与铁牛连夜折返鬼市。按柳文轩的部署,画铺重开之前,得先寻一位老关系,那六百个得过画的孤魂里,有一个生前做过阴差的,手里攒着几条避着幽冥堂的车路线。
路,要穿过乱葬岗。
坟茔如浪,一座连着一座,土包起伏,一直铺到天边。磷火点点,青的,绿的,浮在坟头,浮在枯草间,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夜风一过,满岗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沙沙,沙沙,像有人在每一个坟包底下,同时翻了个身。
历小劫走得不快。他从不快走乱葬岗,这是画铺开张三个月养出来的习惯:
“大哥,”他低声道,“这一片的孤魂,回头都得请进铺子里坐坐。你闻闻这风里的味儿,怨气太重了,得有人给他们递一张念想。”
“中。”铁牛扛着断枪,跟在后头半步,“都听你的。不过俺先说好,挨个画行,画完这一块,你可得睡一觉。你这三个月,眼窝都陷成坑了,”
话,没说完。
夜风,忽然一冷。
不是变冷,是骤冷。冷得像有一只手,把整座乱葬岗的温度,一把攥走了。磷火齐齐一暗,满岗伏下去的枯草,这一回,全都没能再立起来。
铁牛浑身汗毛倒竖,魂体的毛,一根一根,根根乍起。他一个箭步跨到历小劫身前,断枪横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小劫!有高手!”
什么高手,能让俺的魂,先于俺的眼睛害怕?
第八层那五年,俺没怕过。
这一刻,俺的魂在抖。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自最高的那座坟头,飘落。
不是跳,不是扑,是飘。白袍黑边,高瘦如竹,落地无声,连坟头的土都没惊起一粒。高帽垂帘,帽上两行字,在磷火里明明灭灭:一见生财。
一双死鱼眼,眼白多,眼黑少,直勾勾,钉在二人身上。
“历小劫。铁牛。”
声音阴恻恻,像两块冰在摩擦,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通缉要犯。”
“拿命来。”
黑无常。
鬼界第一缉鬼高手。
出手如电!
历小劫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黑影已到三步之内!锁魂链自袖中激射而出,链头裹着幽绿的符火,直奔他的魂口:
“小兄弟闪开!!”
铁牛狂吼一声,迎面撞上!
铁塔般的身躯,与那道黑影,轰然相撞!一声闷雷似的巨响,震得满岗磷火四溅,近处的坟包,齐齐塌了一角!
铁牛的断枪,砸在黑无常的肩上,砸上了,却像砸进了一团雾。那身白袍荡开一圈涟漪,人影一晃,竟从枪影里“流”了过去,飘忽如鬼魅,绕至铁牛身后:
锁魂链去势不改,如灵蛇般,缠上铁牛的手臂。
猛然一绞:
“咔嚓!!”
左臂,应声而断。
铁牛惨叫,惨叫声出口一半,被他生生咬断在牙关里。
断的不是肉,是魂。魂体断臂的痛,比肉痛烈十倍,那是从魂核深处炸开来的、烧红了的痛。铁牛疼得满脸是“汗”,魂汗,一层白霜似的从额头沁出来:
可他,硬是没再吭一声。
牙一咬,反手抡起那条断臂,抡圆了,带着一路魂血,狠狠砸向黑无常的面门!
“砰!!”
这一砸,实实在在。黑无常侧身避让,慢了半分,帽檐被扫飞一角,高瘦的身形,第一次,踉跄退了半步。
死鱼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讶异。
“硬骨头。”
三个字,还是两块冰在摩擦。可这一次,冰里,多了一分被打出来的郑重。
硬骨头有啥用。铁牛的魂在咆哮,俺的胳膊没了!俺要这硬骨头有啥用,俺答应过俺娘要护着兄弟的——
锁魂链,去而复返。
这一回,黑无常绕开了铁牛,他已看出,断臂的力士不足为惧,真正要拿的,是那个画师。链头幽绿的符火,在夜空里划出一道弧,快得连磷火都追不上,直取历小劫:
跑不掉了。
那链子比我的刀快。
完了——
千钧一发,历小劫的手,探进怀中。
怀里有画。今夜出铺前,他刚收好的、预备给乱葬岗孤魂们的一叠忆魂画,三十几张,每一张里,都锁着一段魂火温过的记忆。
画,是我攒的人心。
人心,挡得住刀吗?
——不知道!试一试!
他扬手,一叠画,冲天撒出!
“开!!”
三十几张忆魂画,在半空,齐齐炸开灵光!
那灵光不是火,不是剑,是,人间。
慈母在灯下缝衣,线头咬在唇间;炊烟从土坯房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直的,被夕阳染成金色;老友在渡口拍着他的肩,笑骂“回来再喝”;晒谷场上,孩童追着一只花蝴蝶,笑声撒了一地;还有一畦韭菜,一头老牛,一场落在青石板上的……
雨。
三十几段人生,几十幅人间,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同时流淌,整座乱葬岗,被这一片“人间烟火”,照成了暖的。
黑无常,猝不及防。
他的死鱼眼,正对那片炸开的光:
神魂,一滞。
三百年。
他勾魂三百年,见过的全是死。
没有人——从来没有鬼——朝他撒过“活”。
就这一瞬:
“俺抱住了!!”
铁牛到了。
这个只剩一条胳膊的汉子,拖着断臂,拖着满身魂血,从黑无常背后,猛地,抱住了他。独臂如箍,死死锁住那具高瘦的身形。黑无常挣了一挣,竟没能挣开,这具八尺的魂,把最后的力气,全灌进了这一抱里。
铁塔往前,一步,一步,硬生生把黑无常朝山坡边上压。
“小劫!!”他回过头,吼得震天,“跑!!”
历小劫跑。
红着眼,跑出一步,两步,十几步:
跑什么?
大哥在那儿!
我怎么能——
他的脚,钉住了。
他猛地回头。
山坡边,铁牛浑身浴“血”,独臂死死绞着黑无常,半边魂体都在往下淌。可他看见了历小劫回头:
他冲他,咧嘴一笑。
那一笑,白牙一闪,憨憨的,傻傻的:
还是牢里递给他半个窝头时那样,还是冰运道上替他挡鞭子时那样,还是阴风谷口重逢时那样。
“俺命硬!!”
他吼,吼声混着笑声,混着黑无常锁魂链的绷响,混着坡底裂谷翻涌的雾:
“回去找柳先生!!十五老柳树!!必须来!!”
“你要是不来——俺做鬼都不饶你——”
“做鬼”两个字,吼得他自己都笑了:
俺本来就是鬼啊。
鬼说鬼话,最灵。
言罢,铁牛抱紧了怀里的黑无常,猛一发力,一个翻滚:
两道身影,一明一暗,一同滚下山坡,坠入乱葬岗深处那片裂谷迷雾里。
雾,无声地合拢了。
历小劫站在坡边。
雾在他脚下翻涌,深不见底。他喊了一声“大哥”,声音掉了下去,没有回音。他又喊了一声,还是那样。
没有人应。
只有雨,不知何时,落下来了。
阴间的雨,稀罕得很,一年落不了一回。偏偏这一夜,落了。冷雨打在他的魂体上,一滴,一滴,割得那些还没合口的伤,生疼。
大哥。
你说过,会跑的孩子,才有命长大。
你让我跑,我跑了,
我跑了啊,大哥,
他猛地蹲下去,蹲在坡边,蹲在雨里,蹲得像一块被雨泡塌的土。
然后,这个在地狱里被鞭子抽了五年没哭过、在阴风谷里眼睁睁看残叟消散没哭过、在账房里一刀封喉手都没抖过的魂:
把脸埋进膝盖,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从魂核最深处一丝一丝往外抽的哭,抽一下,抖一下,连声音都碎成了渣。
哭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铁牛那句话,十五老柳树,必须来:
他抹了一把脸,抹下一手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爬起来,跑。
他得回鬼市。得找柳先生。得把这句话,一个字不差地带回去。
必须来。
大哥说了必须来。
那我就必须活着。必须走着。必须十五那天,站在老柳树底下,等他爬上来。
他要是爬不上来,
我就下去找。裂谷有多深,我就下多深。
雨夜,荒岗,一个魂在狂奔。他跑过一座座坟,跑过一簇簇重新亮起的磷火,磷火映着他满脸的水,一道一道地淌。
身后,乱葬岗深处,裂谷的雾里,隐隐地,传出一声极远极闷的响:
像链子断了。
又像,有人在雾的最底下,砸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闷雷似的笑骂。
历小劫的脚步,顿了一顿。
……命硬。
他没敢停,没敢回头,把这个念头死死攥进魂里,攥得指节发白,朝着鬼市的灯火,朝着雨幕尽头那一点昏黄,朝着十五那天老柳树的方向——
狂奔而去。
雨,越下越大。
满岗的磷火,被雨浇灭了一半,另一半,还在亮着,固执地,替这一夜,留着一岗的灯。
(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