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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铁柱分兵 卷二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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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阳关道远
第47章铁柱分兵
阴间,无时。
三日后。
鬼市外,二里,废城隍庙。
这是一座被忘掉的庙。阳间的城隍庙讲究香火,香火一断,连阴间的“编制”也要跟着裁撤——这座庙的城隍,三百年前就调任他处了,庙里只剩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泥像,蛛网结了三层,供桌塌了一条腿,斜斜地歪着,像一个打了一半就没人接着打的哈欠。
三日后,这座没人记得的破庙,来了三个魂。
庙门虚掩。庙内,一点鬼火,幽幽地燃在供桌之上。火光很小,被四面漏风的墙挤压着,明明灭灭,倒把这满庙的尘土、蛛网和残像,照出了一种苍凉的黄。
三道魂影,围着供桌,坐下。
柳文轩先行细看了一遍四壁,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石。
“都靠近些。”他俯身,碎石在庙堂的青砖地面上,划下第一道线,“从今日起,我们不能三人同行。”
石线,划出一条长街:“鬼市。通缉令贴出去三天了,画铺的灯还亮着,你当幽冥堂是瞎子?他们没动手,不是不动手,是在等我们仨聚齐的那一天。三人同行,一锅端,这是他们最省钱的买法。”
“所以,”他又划下三个点,“分。”
碎石划在砖上,吱,吱,声音很轻,可每一道,都像划在三个魂的命上。
“先说我。”
柳文轩的点,落在了鬼市地图之外、远处一个方正的轮廓上。
“我,去档房。”
“档房是什么地方?”铁牛问。
“森罗殿直属。”柳文轩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天下的鬼籍、生死的底簿、轮回的批文——都在那里。还有一处,叫‘轮回密档’,历年来所有魂魄买卖的底档,全在里头。谁卖的,谁买的,走的哪条线,过了谁的手,魔尊的分赃簿,胡主簿的提成单,赵家历年送进阴间的银子,一页不缺。”
“挖出它,幽冥堂的老底,就掀了。”
他直起身,掸了掸破青衫上的灰,语气依旧平平:
“我这张脸,文人相,官气重,藏在人堆里最显眼。可巧了,档房缺的就是这种人——老誊录鬼差,一抄就是几十年的那种,进去时年轻,出来时朽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我去装这个。一页一页地抄,抄他三年五年。慢,但稳。”
“不行。”
历小劫第一个出声。
他盯着地面上那个方正的轮廓,眉心拧着:“文轩,档房是森罗殿的直属重地。高手如云,进出查验,比森罗殿大堂还严。我们千辛万苦越狱出来,是奔着活着翻案的,你这一去——”
“我知道。”柳文轩打断了他。
打断得很轻,很稳。
“小劫。你抬头。”
历小劫抬头。
破庙的屋顶塌了一角,从这个豁口望出去,是一线灰黑的天。天边,隐隐地,悬着一点极远的、暗红的光,那是十八层的方向。是地狱的方向。也是某个秀才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江南梅雨的方向。
“我媳妇的魂,被截走了。”柳文轩望着那一点红,声音很静,“截到这条线上的哪一站,我不知道。也许在赵家的阴宅里当炉鼎,也许早被‘转卖’了三道手。我查密档,一是掀老底,二是,”
他顿了顿。
“二是顺着这条线,一页一页,找她。”
“小劫,我这条命,本就是从地狱里捡回来的。那年梅雨天,我死在自家门槛上,魂飘了三天,没人收,没人问,要不是入了这座地狱,我早散了。”
“查密档这条路,九死一生。但值得。”
他回过头,镜片后那双眼,是一片平静的决然:
“你放心。我柳文轩还没笨到去送死。我用鬼市最笨的办法,不闯,不偷,不劫,我考进去。誊录鬼差要考字,我这笔字,当年是过了院试的。我考进去,老老实实当差,规规矩矩抄档,抄到他把我当成庙里的一根柱子。”
“柱子没人防。”
“可柱子,能看见整座庙的梁。”
破庙里,静了。
鬼火噼啪爆了一个灯花。
铁牛挠了挠头,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文轩先生。”
“嗯?”
“俺没读过书,不懂啥叫院试。”铁牛蹲下来,蒲扇大的手,把地上那几个点,挨个看了一遍,“俺就懂一个理,你是去找嫂子的。找媳妇的事,九死也得生。”
他抬起头,咧嘴,白牙一闪:
“所以你记着:每月十五,鬼市老柳树。你要是敢不来,俺就打上门去,把你从档房里扛出来!”
柳文轩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伤疤、半边肩膀重新长出来的山东汉子,忽然笑了。
“扛出来,”他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就凭你?”
“就凭俺。”铁牛拍了拍胸口,砰砰响,“俺命硬。”
“再说你。”
柳文轩的碎石,点向历小劫:
“小劫,你画技超群,声名在外——‘历先生的画前有灯’,这句话,如今半个鬼市都会说了。这是本钱。你适合在鬼市明面上活动,重开画铺,结交各路豪杰。快嘴莲的牙行、巡街的年轻鬼差、那六百个得过画的孤魂,这些人眼下看着没用,可攒人心,就是攒力量。”
“还有一样,只有你能做。”他压低了声音,“黑无常那一抬手,你我都看明白了——有人在看我们。你在明面,动静越大,越能把幽冥堂的眼、黑无常的眼、判官的眼,全引到你身上。”
“明面上的靶子,好当,也难当。”
“你敢不敢当?”
历小劫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地上那三个点,望着属于柳文轩的那一个,望了很久。
靶子。
五年前,我是沈家大宅里的靶子,因为我不会躲。
如今,我自己往靶心上站,因为这一次,躲的人该是他们了。
“敢。”他说。
然后,他把碎石从柳文轩手里拿过来,自己在鬼市的图上,添了一笔:
“但不是白当。画铺重开,我照旧穷鬼免单,照旧夜夜留灯,柳兄说的,攒人心。可我还有一样要攒:画,也是探子。”
“每一个来求画的魂,都要对我说出他最真的记忆。真情里,有真话。八百年的黑街,几百年的买卖,谁家郎君死得蹊跷,谁家娘子魂下落不明,哪条巷子夜里常有陶瓮的车过,这些,都在眼泪里。”
“我画他们的念想,”
“他们,给我幽冥堂的裂缝。”
柳文轩看着那一笔,久久,缓缓点头:“……好。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历小劫把碎石搁下,“是这笔账,本就该这么记。”
“最后,铁牛。”
铁牛一挺胸:“到!”
“你武功最高,护卫小劫。”柳文轩看着他,一字一字,“明面活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就是你的。有你在,他死不了。”
“成!”铁牛咧嘴,蒲扇大手拍在自己胸脯上,砰的一声,“俺就干保镖,专业!俺跟你说文轩先生,俺在第八层看小兄弟看了五年,那帮狱霸抢他饭,俺给抢回来;贾三抽他鞭子,俺替他挨,保镖这行,俺早就是老师傅了!”
他说得憨,说得响,可说到末尾,那双铜铃大的眼,往历小劫脸上瞟了一瞟,声音忽然低了半分:
“……就是有一样,兄弟。”
“你说。”
“到了外头,你得听俺的。”铁牛挠挠头,脸憋得有点红,“俺知道你聪明,你主意多,你画也画得好,可俺就一条:啥时候该跑,你得听俺的。俺娘说,会跑的孩子,才有命长大。”
历小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这个夜晚,头一回,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听你的。”
“二哥。”
三更,庙外。
月牙如钩,细细的一弯,悬在废庙塌了一角的檐上。
三个魂,立在庙门口。分兵在即,按理该说些豪言,可谁也没开口,只是站着,站着,看那弯月牙。
半晌,历小劫忽然伸出手,摊开,掌心向上。
“来。”
铁牛一愣,随即咧开大嘴,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了上去。
柳文轩扶了扶镜片,也伸出手。
三只手,一只残破,一只粗大,一只清瘦,在月色里,叠在了一起。
“俺先说。”铁牛瓮声道,声音在破庙前,嗡嗡地回荡,“十五,鬼市老柳树碰头。谁要是不来,”
“另外两人,”历小劫接道,“提刀去找。”
柳文轩最后,轻轻补了一刀:
“找到了,先罚酒三坛。”
“再问为什么不想活了。”
三魂对视:
大笑。
笑声在荒庙里滚,在塌檐上滚,惊起了檐角栖着的三只夜鸦。那笑声里有慷慨,有悲凉,有九死一生,可更多的,是一种三百年没人在这座庙里听见过的东西——
底气。
分开了,也是三把刀的底气。
笑声落定。
柳文轩第一个转身。破青衫融进夜色,一步,一步,朝着森罗殿档房的方向,走得极稳,像走向一间他做了一辈子的书房。
铁牛扛着他那半截断枪,跟在历小劫身后半步,八尺铁塔,寸步不离。
历小劫走在最后。
出庙门前,他回身,望了一眼庙里那尊缺了半边脑袋的城隍。
“老城隍。”他低声道,“我们仨,不算在你名下上香了——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不怪你。”
“可这座庙今晚听过我们的话。劳您那半边耳朵记着:”
“这个鬼市,往后的灯,我们一盏一盏点回来。”
他转身,出庙。
月牙如钩,夜路三千。
三条路,自破庙前岔开,一条通向森罗殿的深档,一条通向鬼市的灯火,一条——通向那座押着青璃的、九层魂塔的遥远方向。
风起。
一个名字里带“铁”字的时代,就这样,在一片月牙光里,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