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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盘官通缉 卷二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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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阳关道远
第46章判官通缉
次日。
鬼市,城门。
鬼市的“城门”,是两扇歪斜的铁栅,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门楣上挂着半串骷髅风铃,风一过,咔啦咔啦,像谁在数着进出的魂。这城门从来无人在意,进出的鬼,只认得黑街的灯、牙行的幡、赌坊的骰子声。
可这一日清晨,铁栅上,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一贴,整个鬼市,像滚水泼进了油锅。
“通缉!”
“越狱主犯三名:第八层暴动首恶,击杀幽冥堂眼线,焚毁堂口账房,”
“历姓画师:面白,身长,眉目沉静,惯使裁纸刀;”
“牛姓力士:身长八尺,肩宽如塔,力可断链;”
“柳姓书生:面清瘦,着破青衫,诡计多端;”
“赏格:阴银万两。报信者,官升三级。”
画像贴在通缉令正中,三张脸,神态毕肖,历小劫那张,连眉宇间那点沉静里的狠,都画了出来;铁牛那张,咧着嘴的白牙都数得清;柳文轩那张,连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都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
围观的游魂一层叠一层。踮脚的,伸脖的,嗡嗡地议论:
“万两!啧啧,这仨是什么来头?”
“听说就是‘历记画铺’的先生……我的天,我上个月还赊过他一张画!”
“嘘——小声点!那力士一拳能砸进墙里!”
人群外围,有那收过画、受过暖的,挤出来,脚下生风,直奔偏巷报信去了。报信,官升三级,可他们去的方向,不是官府。
是给画铺递信。
而围在最里圈的三个“正主”,此刻正端着三碗阴茶,站在茶摊的伞底下,抬着头,认认真真地,研究自己的通缉令。
“怪了。”铁牛挠着头,一口把茶灌干,“官府通缉,哪有怕把人打死的?”
他指的是通缉令的末尾。
在那龙飞凤舞的签押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批注。小得几乎要贴到脸上才看得清,只有四个字:
“生擒勿伤。”
柳文轩没接话。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茶摊的伞是破的,一线灰蒙蒙的地光从伞洞里漏下来,恰好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镜片后的眼,那双眼里的神色,变了三次:先疑,再悟,最后,凝成一个极轻、极冷的笑。
“小劫。”
他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还记得判官崔珏,在森罗殿说过的话吗?”
历小劫一怔。
森罗殿。五年前。那座压得魂喘不过气的大殿,金漆的柱,森冷的匾。那个绯袍玉带、面如冠玉的判官,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殿外风雷大作,只留下一句:
“你的冤,本官记下了。”
“记得。”他说,“这句话,我记了五年。恨了五年,我一直当他那句话,是把我的冤案,也一并收进卷宗里压死了。”
“如今再看。”柳文轩的扇骨,那柄从当铺淘来的豁口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这通缉令,是给我们看的。‘生擒勿伤’——是在告诉咱们:他不想咱们死。”
历小劫的心,猛地一凛。
“判官……在暗中保我们?”
“保,谈不上。”柳文轩摇头,目光扫过通缉令上那一手漂亮得过分的官阁体,“你细看这笔字,写通缉令的手,稳,狠,一笔一划都在规矩里;可这行朱批,落笔比正文轻。轻,是随手;随手,是笃定,他笃定该看的人,看得见。”
“崔珏此人,未必是好人,但绝对是聪明人。森罗殿上他一句‘记下了’,既是敷衍,也是落子,他把咱们这颗子,记在了他的棋盘上。”
“如今账房烧了,赃账在我们魂里,魔尊的脸面破了一角。他想动幽冥堂,动魔尊,自己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是要拿判官的乌纱去赌的,他赌不起。”
“可借咱们的手呢?”
折扇,“啪”地合上。
“咱们现在,是他的‘刀’。通缉令是真通缉,贴给幽冥堂看,表示官府尽忠职守;‘生擒勿伤’是真关照,刀不能折,折了,他那一手棋就断了。”
“他给咱们的,是磨刀的时间。”
历小劫望着通缉令,久久不语。
五年前,森罗殿,他跪在丹墀下,只看得见那双皂靴。那时他以为,青天大老爷就是青天。
如今才明白,
阴间没有青天。阴间只有棋手,和棋盘上滚来滚去的、他们的命。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碗里的阴茶。茶面昏黄,映出他残破的脸。
恨吗?
恨。可是恨完了,把茶喝干,把路走稳。
棋子怎么了?棋子只要不认命,走得够狠,
也能把棋手的棋盘,掀了。
“他要磨刀的时间。”历小劫缓缓开口,抬起眼,“那就磨。可是柳兄——刀磨快了,砍谁,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柳文轩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瞬的亮。五年的牢狱、半年的逃亡,他见过历小劫狠,见过历小劫忍,可这一句话里的东西,借势而不受制于人——是只有历小劫能说出来的。
扇骨一收,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所以,”他低声道,“分兵的事,今晚就得定了。通缉令一出,画铺是现成的靶子,满鬼市都知道‘历记画铺’是他们的心头肉,幽冥堂的刀,三日内必到。”
正说话间:
街角,人群,忽然齐齐地静了。
不是渐渐静的,是像被一只手掐住脖子,唰地,静下来。连城门那半串骷髅风铃,都仿佛被这一静慑住了,忘了响。
一道黑影,自街口掠过。
高,瘦,快得没有影子——不对,是他自己就是影子。白袍,黑边,高帽,帽上两行字迎风翻卷:一见生财。一双死鱼眼,眼白多,眼黑少,扫过之处,游魂纷纷低头,屏息敛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黑无常。
大名鼎鼎的缉鬼使。传闻他勾魂,从不论善恶,只论簿上名姓;传闻他百年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谁的大限。
“水缸后头。”柳文轩的唇,几乎没动。
三人立刻隐入人群。铁牛的块头藏不住,被柳文轩一把按进茶摊的水缸后头,半边身子泡在阴茶里,动也不敢动,只在心里骂了八百遍“俺这体格”。历小劫端碗装作喝茶,柳文轩低头算账,只有眼角的余光,死死锁着那道黑影——
黑无常,在通缉令前,站住了。
站了很久。
那双死鱼眼,从画像上的历小劫,移到铁牛,移到柳文轩,又移回历小劫,像在验货,又像在……掂量。掂量的不是画像,是画像背后的人。
水缸后头,铁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不是看见俺了?
这死鱼眼邪性……俺泡在茶里都能觉出来,那眼珠子在俺脑门上剜了一刀,
然后,黑无常做了一件让全场游魂头皮发麻的事。
他伸出一根又白又长的手指,在通缉令的赏格上,“吱——”地一声,划掉了原来的数字。指甲过处,纸屑纷飞,像雪。而后,就着指尖凝的一点墨,在旁边,添了一个新的数字。
新的赏银,比原来——高出一倍不止。
写罢,那身白袍微微一动,肩线几不可察地耸了一下,像笑了一下。谁也没见过黑无常笑,可那一瞬间,满街的鬼都觉得他笑了。
死鱼眼扫过人群——扫过茶摊,扫过伞,扫过水缸,在某一处,极轻极轻地,停了半息。
半息。
只半息。
“有意思。”
三个字,飘出来,像纸钱打着旋,冷,轻,不带一丝人气。
人影一晃。
黑无常,没了。来得没有影子,去得,连风都没带走。
人群炸开,嗡嗡如沸。
水缸后头,铁牛“哗啦”一声探出脑袋,一半的阴茶顺着八尺的身子往下淌,压着嗓子:
“他……他刚才是把赏钱改多了?!”
“这算啥?同行抬价?嫌赏格太低?”
“还是,”柳文轩苦笑,把折扇展开,又合上,“也来凑热闹?”
三人面面相觑。
历小劫盯着通缉令上那个被划掉的旧数字,和旁边那个新的、更大的数字,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判官的通缉,是明棋。
黑无常这一手,是什么?
他若真想拿人,改什么赏格?他若不想拿人,又为什么,当着满街的鬼,把那半息的停顿,恰好落在水缸上?
——他在告诉我们:他看见我们了。
他看见我们了,却没动手。
那他要的,就不是这一万两,也不是两万两。
他要的,是我们将要做的事。
“柳兄。”他缓缓道,“改赏格,是做给幽冥堂看的——价越高,幽冥堂越急;幽冥堂越急,越要亲自出手;他们一出手,”
“就要露出第二条走私线。”柳文轩接上,眸光微亮,“……然后撞进判官的网里,或者,撞进我们的刀口。”
两个魂,对视一眼,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半晌,柳文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里,头一回,透出一点近乎敬畏的东西:
“小劫,这盘棋,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判官在落子,黑无常在抬价,幽冥堂在发疯,魔尊坐在塔顶——我们原先以为自己是下棋的。”
“其实,我们才刚被摆上棋盘。”
茶摊伞下,阴茶已经凉透了。
历小劫没有说话。
他望着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望着那行朱笔小字,望着黑无常留下的新赏银,望着城门外、地狱深处、那座押着青璃的九层魂塔的方向:
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大,才好。”
他把碗中阴茶,一饮而尽,茶碗在桌上,重重一磕:
“棋盘越大,掀的时候,”
“动静,越响。”
铁牛在那头咧开了嘴,把湿淋淋的衣裳一拧:“对!俺就爱听这句!啥时候掀?”
“不急。”柳文轩收了扇子,起身,掸了掸破青衫上的水痕,“今夜,画铺灯下——铁柱分兵。”
“棋盘既然摆开了,”
“咱们仨,也得各落各的子。”
当夜,偏巷画铺。
那盏夜夜不熄的门前灯,最后亮了一夜。
灯下,三张脸,围着一张鬼市布防图,图上三处,被折扇一一点过:
三路。
(第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