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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义鬼相救 卷二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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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阴司蒙尘
第49章义鬼相救
阴间,无时。
次日。
鬼市,义庄。
历小劫是撞开画铺后门的。
浑身泥水,魂体上还挂着乱葬岗的黑土,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嗓子劈了:“柳兄,柳兄——”
柳文轩正伏案誊抄,笔“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墨。他回过头,只看了一眼历小劫的脸,魂就沉了下去。
“铁牛呢?”
“大哥他……他抱着黑无常……断了一条胳膊……坠了裂谷……”历小劫语无伦次,字都咬不齐,“雾……裂谷里有雾……我喊他……他不应……”
柳文轩霍然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黑无常坠崖,铁牛断臂,凶多吉少!”他一把抓起历小劫的胳膊,“断臂不接,魂气外泄,撑不过一日!走,去义庄!”
“义庄?”
“鬼市的义庄,各路亡魂的医馆。馆主白骨婆婆,医术通玄——快!”
鬼市义庄,在城西一片乱糟糟的巷子深处。门口没有幌,只挂着一只白灯笼,灯笼皮上补丁摞补丁,照出来的光,也是白的,白得像霜。
推门进去,药气冲鼻。
满屋子的“病人”,缺胳膊的、少腿的、只剩半个身子的、脑袋歪在肩膀上的,或躺或坐,挤挤挨挨。堂屋正中,一个老妪,正给一具骷髅“接骨”:
那老妪,一身白骨拼成。头骨是头骨,指骨是指骨,肋骨一根根分明可见,骨缝之间,缠着陈年的白线。一双没有眼的眼窝,两个黑洞,垂着,专注得很。
白骨婆婆。
历小劫扑到案前,话没组织好,一股脑往外倒:“婆婆!救命!我兄弟,断臂,坠崖,黑气,”
白骨婆婆头也不抬,枯骨手指捏着骷髅的肘骨,对准,按下去。
“咔。”
接上了。她才慢悠悠地直起腰,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转过来:
“抬来。”
两个字,再无下文。
半个时辰后。
铁牛,被抬回来了。
是几个受过历小劫恩惠的义庄亡魂抬的,去裂谷边缘寻回的。断臂被一个老鬼死死攥着,捧在怀里,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
铁牛躺上木案,那八尺的身子,此刻薄得像一层纸。断臂处黑气弥漫,一丝一丝往外冒,魂体冰冷如尸,脸色白得吓人,只有眉头,还死死拧着,拧成一股不肯散的劲。
白骨婆婆看了三眼。
第一眼,看断臂;第二眼,看黑气;第三眼,枯骨手指,轻轻一探,按上铁牛的眉心。
半晌。
她忽然啧了一声。
“好一条硬汉。”她的声音,沙沙的,像两块骨头在磨,“魂体碎了七成,裂谷的阴煞啃了他半宿——硬是咬着一口气,没散。”
她收回手,两个黑洞对着历小劫:
“就凭这一口气,他自己,从裂谷边上,爬了三里地。”
爬了三里地。
断了臂,碎了七成的魂,从裂谷底,爬了三里地,
历小劫的眼眶,“腾”地就热了。
“小子。”白骨婆婆开口,“治他,需要‘阴灵芝’。”
“我这儿有。但那是镇馆之宝——”
“不白给。”历小劫抢着说完了。
他二话不说,撩起破衣,“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婆婆。要什么价,您开。”
“阴银?我有,都在铺子柜底。不够,我去挣。要画?我给您画,画多少张都行,画到您满意为止,”
“要是我这条魂能抵的,”
“抵上便是。”
他跪得笔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在义庄的青砖地上。
满屋子的伤鬼,都静了。
白骨婆婆的眼窝——那两个黑洞,盯着他,看了半晌。
很久,很久。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骨头磨出来的、沙沙的叹气。
“我治过上千个鬼。”她慢慢地说,“惜命的,怕死的,装死的,赖着不走的,什么样的都有。没见过一个像你这般的,为一个兄弟,肯把命押上。”
“鬼最不值钱的,就是命。鬼最舍不得的,也是命。”
她枯骨的手,探进怀里。
摸出来的,是一株灵芝。
通体幽蓝,蓝得像深海,像寒夜的灯,像铁牛魂口里那一口不肯散的气。灵芝捧在她白骨森森的掌心里,幽幽地,发着光。
“阴灵芝。续魂断臂,天下无双。”
“送你。不收钱。”
历小劫愣住了。
“婆婆,您方才说,”
“老骨头说话,就是吓唬人的。”白骨婆婆摆摆手,“不见着你这一跪,我还不知道我自己——原来在等一个肯跪的人。”
她的声音,忽然温和了下来,温和得不像一副骨头能发出来的:
“三十年前,也有个穷书生,救过我在阳间的孙女一命。”
“他姓周。”
轰——
历小劫浑身剧震,像一道雷,从他魂顶,劈到了脚底。
周。
姓周。
周先生。
阴风谷里,那个牺牲自己让众人逃生,临散前把毕生所积累和一块玉符都托给他的先生——先生救的孙女,还阳了?先生的善缘,一路铺到了阴间,铺到了这三十年后?
先生……先生您看啊,您救的人,回头来救兄弟了,
这世上做的干净事,果然,一桩一桩,都在记着账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青砖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印。
白骨婆婆已转过身,继续给铁牛接骨去了,枯骨手指翻飞,阴灵芝化开一汪幽蓝,一寸一寸,敷进那断臂的裂口。只留下一句话,飘飘的,散在满屋药气里:
“拿去。”
“告诉那书生的徒弟,”
“笔,要一直写下去。”
手术,做了整整一夜。
历小劫和柳文轩守在案边,一夜没合眼。幽蓝的灵芝光,一明一灭,像一盏灯,在铁牛的魂体里,一点一点,把碎掉的七成魂,重新缝起来。
天将明时,铁牛的手指,动了动。
“大哥!”历小劫一把按住他的手。
铁牛没醒。他在昏睡,眉头松开了,呼吸沉沉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呓语:
“娘……”
“……俺找到你了……”
“……这回……俺不再让你一个人睡了……”
历小劫握着那只重新长好的手,握得紧紧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擦。
柳文轩站在一旁,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镜片后的眼,也是红的。他望着案上这条捡回来的命,低声说:
“小劫,你听见了么。”
“裂谷底,他爬的那三里地,”
“是朝着他娘的方向,爬的。”
窗外,鬼市的天,泛起一线灰白。义庄门口那只打补丁的白灯笼,还亮着。
灯下,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影,是被忆魂画暖过的孤魂们,提着自己家的一点吃食,默默放在了门槛上。
(第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