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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毒计截杀   卷一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16章毒计截杀
      第三日,入夜,无月。
      天黑得像倒扣的锅底。云层压得极低,遮死了最后一点星光。杏花湖的水封冻未开,可渡口这一段活水,黑沉沉地流着,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
      历小劫背着一个小小的破包袱,提前到了渡口。
      他比约定的时辰早来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月,他把凡事提前,成了习惯,早一步,就多一步退路。包袱里是三样东西:几件换洗的旧衣,那幅《寒林独往图》,还有他全部的手稿。
      渡口的芦苇荡,密得像一堵墙。秋风穿荡而过,苇叶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像谁在暗处低低地哭。
      历小劫立在渡口的青石阶上,望着黑沉沉的水面。
      子时未到。青璃还没来。
      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的功夫里,他把手心里那方绣帕摸了三遍,把船来的方向望了三十遍。风越来越冷,他心里那点热却越来越烫,过了太湖,就是另一个天地。租三间屋子。青璃理家,我写书作画。
      就在这时——
      芦苇丛,忽然齐刷刷地分开了。
      不是风。风吹的苇,是一波一波地伏;此刻的苇,是从中间硬生生地劈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剖成了两半。
      二十几条黑影,从苇荡深处涌了出来。
      刀出鞘的声音,一片连着一片,寒光在漆黑的夜里泛起冷芒,围成一圈。为首一人,尖嘴斜腮,嘴角怪异地耷拉着,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刀身宽厚,在夜色里像一块黑铁。
      歪嘴刘。
      他咧开嘴,狞笑起来:“历小劫,等你半天了!”
      历小劫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芦苇丛里不知埋了多久的人,专候他一人,而青璃的名字被歪嘴刘一出口,他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冷了半截。
      密约泄露了。
      是阿贵。是船。是那条南下的路,从头到尾,就是人家撒下的网。
      “是赵天豹派你们来的?”他一步步后退,退到石阶边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青璃呢?!她在哪儿?!”
      “沈家大小姐?”歪嘴刘把鬼头刀在掌心里拍了拍,嗤笑出声,“回去等着做新娘子呗!大爷说了,她的日子好着呢,倒是您,”
      他把刀一横,刀尖直指历小劫的鼻尖:
      “大爷说了,留你个全尸,算你积德!动手!”
      二十几条黑影,一拥而上。
      历小劫不是习武之人。
      他十九年的人生里,握过笔,握过桨,握过锄头,唯独没握过兵器。可就在刀光劈到面门的刹那,他从包袱里抽出了那把裁纸刀,文人裁纸的刀,薄,窄,短。
      他没有退。
      退是死。身后是水,是绝路。
      可青璃还在岸的那一头。我多拖一刻,她……不,不对——
      子时未到,她若来了,也一头撞进这张网!
      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只围着他,只等他,说明青璃还没来。他必须在他们扑向沈府之前,把这条网,全部拖在自己身上。
      他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个书生的,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兽:
      “来啊!!”
      第一刀劈来,他矮身躲过,裁纸刀反手一划,划破了一条手臂。第二刀横扫,他抬刀去架,虎口震裂,人被撞得踉跄。他不会招式,全凭一股狠劲,一股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狠劲:袖子被割裂了,背上重重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接着肋下又是一记刀背,闷响一声,他听见自己骨头里“咔”的一下。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温热的,顺着腰往下淌,浸透了衣衫,在寒夜里腾起一丝白汽。
      “呸,还硬撑!”歪嘴刘在圈外看着,怪笑,“弟兄们,别伤着脸,大爷要认尸的!”
      刀手们围得更紧了。
      历小劫且战且退。
      一步,一步,退过半截石阶。他的视野开始发黑,肋下的伤一抽一抽地疼,握刀的手已经握不稳了。可他每退一步,都把围上来的人,往渡口这个角落引,引得离芦苇荡更远,离沈府的方向,更远。
      不能让他们去沈府。不能让他们半路截着青璃。
      她还要去看杏花的。
      退到渡口石阶的尽头,再退一步,就是滔滔黑水。
      歪嘴刘狞笑着逼近,鬼头刀拖在地上,在青石上刮出一串火星:“跳啊!跳下去喂鱼!”
      历小劫立在石阶尽头,喘着粗气。
      血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水面上,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不喘了。
      他腾出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方绣帕,杏花的一角已经磨旧了的素帕——死死地按在胸口,按在渗血的衣衫上,像按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然后,他回头。
      回望沈府的方向。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方向,知道那座绣楼,知道楼里有个人此刻正对着灯,等子时。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青璃——!”
      “保重!!”
      喊声撞在黑水上,撞散了。
      言罢,他纵身一跃。
      “扑通,”
      黑水吞没了他。冰冷的湖水像一万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伤口的疼瞬间麻木了,只剩彻骨的冷往下坠、往下坠……他怀里的绣帕贴着心口,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念,是把它按得更紧了些。
      岸边,刀手们追到水边,火把往水面上照。
      黑沉沉的水,一圈涟漪,缓缓散开。
      然后,归于死寂。
      “下去捞!”歪嘴刘吼。
      两个刀手脱了衣裳扎进水里,一炷香后爬上来,冻得嘴唇发紫,连连摇头:“头儿……水流太急,天太黑……摸不着!”
      “废物!”歪嘴刘一脚踹过去,往死水上啐了一口,呸了半晌,忽然又咧开嘴笑了。
      “跑了也好,死了更好。”
      他把鬼头刀往肩上一扛,阴恻恻地道:“反正大爷要的,是个‘死’字!”
      芦苇深处,一盏不亮的灯笼下。
      钱守财拄着杖,从头到尾,一眼没眨地看完了全场。
      三角眼在黑暗里眯着,映着远处刀手的火把,明明灭灭。他捻着须,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死不见尸?”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苇叶摩擦,“不要紧。”
      “活的历小劫,要人证,要公堂,要费周章。”
      “死的历小劫,”
      他直起身,杖头在泥地上笃地点了一下:
      “只要一件东西。”
      “明日晌午,一封‘血衣’,送到沈府。就说是渔户从下游捞上来的,验明衣上补丁,历小劫的衣裳,补丁打在里头,沈府上下,谁没见过?”
      “一件血衣,比一具尸首,管用得多。”
      “尸首还要人哭,”他的三角眼里,寒光毕露,“血衣,能叫人死心。”
      “沈老爷那边,女儿哭死了,也得认这门亲——私奔在先,逼死情郎,沈家的脸面,就攥在老朽这一件衣裳上。”
      “至于那位沈小姐……”
      他望向沈府的方向,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心上人死了,心就空了。空了的心,正好,装大爷。”
      夜风穿荡,满荡的芦苇呜咽作响,像满荡的鬼哭。
      渡口,人散尽了。
      青石阶上,余下一滩血迹。
      秋夜的水汽慢慢升起来,一点一点,把那滩血晕开,晕淡,像一滴墨落进宣纸,无声无息地,洇进黑暗里。
      黑水滔滔,向着下游流去。
      没有人知道,在那漆黑的水面之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凭着最后一点意识,顺流漂着。他怀里紧贴着心口的,是一方绣帕,帕上一枝杏花,在水里泡得发胀,颜色却还没褪。
      水很冷。
      可他没有松手。
      下游十里,是一片无人知晓的芦苇滩。而更远处,府城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顶风冒夜地赶着,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知府衙门的一纸批文,和一封迟到多日的、能翻案的书信。
      命运的两头,一头在下沉,一头在疾驰。
      而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夜的黑水。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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