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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误信死讯 误信死讯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17章误信死讯
      同夜,四更。
      沈府的大门,被拍得山响。
      “砰!砰!砰!”
      门环砸在门板上,一声声,像砸在人的心口上。守夜的老门房披衣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一阵冷风卷着人影就闯了进来——赵天豹,一身墨锦长袍,身后跟着歪嘴刘和四五个家丁,火把的光把满院子照得通明。
      “赵……赵大爷?!”老门房腿一软。
      “别嚷。”赵天豹掸了掸袍子上的夜露,环视这座灯火零星的府邸,嘴角挂着笑,“沈府办事,本大爷夜里来道个喜,怎么,不欢迎?”
      他径直穿过前厅,穿过回廊,家丁们熟练地在前面引路——这条路,他们来“提亲”那日就走熟了。
      一行人,直上绣楼。
      沈老爷和沈母被惊起,追在后头,连鞋都穿反了。老两口冲到楼梯口,被歪嘴刘一胳膊拦住:“老爷,夫人,赵大爷跟小姐说几句话,你们,先候着。”
      沈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放肆!这是沈府!”
      “沈府?”歪嘴刘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再过三日,可就是赵府的丈人了。老头子,识相点。”
      绣楼门外。
      赵天豹立在门前,整了整衣襟。他手里,拎着一件东西——一件白色的长衫。
      长衫浸过水,皱成一团,前襟、袖口、腰侧,浸着大片大片的暗褐血迹,血迹被水泡得发乌,可是在火把的光下,依然刺目。
      他抬手,叩门。
      “沈小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温软的悲悯,像油浮在水面上:
      “本大爷,本不想夜里惊扰你。可这事……你必须知道。”
      门内,静了一瞬。
      然后,门闩响动,门开了。
      沈青璃立在门内。她今夜本该养精蓄锐,等子时的暗号,此刻却披着外衫,发也未绾,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目光越过赵天豹的肩,落在他手里那件东西上:
      如遭雷击。
      那是一件粗布长衫。领口内侧,针脚细密地,绣着一个小小的“历”字。
      她亲手绣的。
      她认得这件衣裳。去年冬天,她托小翠带出去,给袖口磨破的那件打了补丁,缝补时,她在领口内侧绣了这个字——她当时想:他穿着,就像我在他身边。
      血。满身的血。
      “不……”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伸手去抓那件血衣:
      “不可能……你们把历郎怎么了?!”
      她扑上去的手,被歪嘴刘一把架住,动弹不得。她挣,指甲抠进歪嘴刘的手背,抠出血来,歪嘴刘吃痛,却不敢松手——大爷吩咐过,小姐一根汗毛都不许伤。
      “小姐,节哀啊。”歪嘴刘皮笑肉不笑。
      赵天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那摇头晃脑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今夜渡口。历小劫埋伏在芦苇荡里,持刀行刺本大爷,”
      “你说什么?!”
      “,被家丁失手。”他慢条斯理地继续,把每个字都咬得又轻又柔,“情急之下……失足落水了。”
      他抖了抖手里的血衣:
      “这是下游的渔户,方才捞上来的。本大爷认了半天,认出这领口的字,才知道是先生的遗物。小姐,尸骨无存呐……这黑水滔滔,怕是……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深深地、悲悯地看着她:
      “人死不能复生。小姐……节哀。”
      “节哀”两个字,像两把刀子,一寸一寸捅进青璃的心口。
      她的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回廊的灯笼在视野里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血衣上那个“历”字,在光晕里晃,晃着晃着,变成了一张脸——湖畔传诗的那张脸,清明撑伞的那张脸,牢门口阳光里瘦削的那张脸。
      他说过,踏着正门,抬着花轿。
      他说过,等我。
      他说过,我必不叫你白等。
      ……他说话,从来是算数的。
      “不……”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砸在地上,“他不会……他还要带我去看杏花……他答应过的……”
      赵天豹看着她崩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足的、猎手收网般的快意。他语调一沉,收了悲悯:
      “沈小姐。本大爷丑话说在明处,那穷酸私奔在先,行刺在后,死是死了,官面上还记着一笔。今夜的事,你要是想闹,想报官,想查,”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
      “那本大爷只好成全你,让他死得再难听些。通匪、行刺、畏罪潜逃、溺亡——桩桩件件,笔笔在案。他死了,是个贼;你闹了,是个私奔的□□。沈家的门楣,一笔一笔,全折在里头。”
      青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赵天豹。
      盯着这个满手是血、却把“失足”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的人。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冷成了冰。
      忽然,她笑了。
      先是一声,然后一片,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凄厉,刺耳,在这四更天的绣楼下,像夜枭夜啼。笑得歪嘴刘都打了个寒噤,笑得楼下的沈母捂住了嘴。
      “好……好一个‘失足落水’……”
      她笑着,笑着,一字一顿,眼中迸出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的光:
      “赵天豹。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心吗?”
      “好啊。”
      “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刺破夜空:
      “他的心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赵天豹浑身一震,随即大喜过望。
      死心了!她死心了!
      她心里那个人没了,那块地方空了,空了的心,正是他等了三个月的东西!他几乎要仰天大笑,硬生生忍住,脸上摆出一份体贴入微的深情:
      “小姐明白就好。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要活。本大爷等了你三个月,从今日起,”
      他大袖一挥,声震夜空:
      “明日就是吉日!花轿提前!沈老爷,”
      楼下,被拦在楼梯口的沈老爷一个趔趄。
      “可别忘了,喜酒备好!”
      “来人,”他一挥手,“小姐受惊了,好生‘伺候’着。门窗都给本大爷看好,明日迎亲之前,一只鸟也别放出去!”
      家丁领命,把守了绣楼。
      赵天豹携着“报丧”的功成,扬长而去。血衣,被扔在了青璃的房里。
      门,从外面锁上了。
      绣楼里,青璃抱着那件血衣,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她抱了很久。久到蜡烛燃了大半,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死黑变成灰黑。她的眼泪流干了,脸上没了表情,只剩那双眼睛,睁着,望着虚空。
      历郎。
      他们说,尸骨无存。
      我不信。可是……我抱着这件衣裳,血是凉的。凉透了的血,和凉透了的人,有什么分别……
      你若真的走了,这世上,我给谁撑伞?
      你若真的走了,赵天豹明日花轿进门,我跪着死在这楼里,让沈家的血溅在他的聘礼上,也算给你……
      她的指尖,抚过领口那个小小的“历”字。
      忽然:
      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血迹,洇得很重,可是……袖口内侧的血,是暗褐发黑的;而前襟的血,边缘却微微发红,发亮。浸了湖水的血,泡过一夜,该是同一种颜色。
      她不是仵作。可她是绣了十年花的人,十年里,她日日与水洗的绸缎、晕开的颜色打交道。染上水又干透的色,和没浸透就冻住的色,不一样。
      这血……不是同一时辰的。
      她的心,狂跳起来。
      还有——他若真是在渡口被围杀,血应该浸在后背,那些人是砍他后背……可这衣裳,前胸的血最多,最重,倒像是……像有人故意泼上去的!
      泪眼里的死灰,裂开了一线。
      极细的一线。
      历郎,你还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绣楼的角落里。
      小翠蜷在阴影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
      她的怀里,揣着一封信。
      那是白日里,小姐写好让她明日送出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写着“子时改亥时,渡口下游三里,青洲渡”,是小姐临时改的落脚处,怕渡口人多眼杂。可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抱着信,一遍又一遍地想:要是我早半个时辰送到,先生是不是就知道改道,就不会……
      泪水滴在信纸上,把“青洲渡”三个字,洇开了一点。
      她哭着哭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动静。
      她抬起头。
      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烛火里,小姐正把那件血衣,一寸一寸、极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进衣箱最底层。然后,小姐转过身,朝角落里望过来。
      四目相对。
      小翠看见,小姐的眼睛里,泪还在,可那不是死人的眼睛了。那里面,烧着一点极小、极亮的东西。
      青璃朝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又朝她怀里的信,望了一眼。
      小翠浑身一颤,猛地捂住了嘴,她忽然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信,还没送。
      改道的信,还没送。
      先生若活着,若顺水漂下去……青洲渡,就还有人在等他!
      窗外,四更天尽,五更将至。
      天边,那一线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撕开夜幕。
      距离花轿进门,还有一个白日。
      (第1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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