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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私奔之议   卷一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15章私奔之议
      当夜,月上柳梢。
      杏花湖畔,老柳下。
      冬末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湖面冰封未开,月光洒在冰上,泛着一片清冷的银。老柳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历小劫先到了。
      他攥着那封“生死同”的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这半个月来,他把自己关在破屋里谋划一切,可当青璃的身影真的踏着月色走来时,他这些日子的冷静,忽然全都散了。
      “青璃!”
      他冲上去,声音发颤:
      “不能私奔!我一路想来想去,不能私奔!赵家势大,耳目遍地,天下的官府一半是他家的银子喂着的——天下之大,何处容得下我们?我连累你舍了沈家的锦衣玉食,连累你抛头露面、担惊受怕,我……我一个案底在身的穷酸,我拿什么护你?”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十九年的自卑、半月的恐惧、对眼前人的心疼,全搅在一处,涌出来。
      青璃站在月光里,静静听他说完。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嘴。
      “历小劫。”她说,“你听好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荣华富贵,我生下来就有。绫罗穿过,金玉戴过,大宅子住过,那些东西,我三岁就看腻了,不稀罕。”
      “我要的,是清明那天画里那把伞。”
      她的手从他唇上放下来,声音轻,却字字砸进他心里:
      “伞底下有春天。”
      “你给我伞,我跟你走。天涯海角,要饭我也跟着。”
      历小劫怔住了。
      风从湖上吹过来,吹动她的裙角和鬓发。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患得患失的话,在这双眼睛面前,小得可笑。
      是啊。他心头猛地一热。她要的是伞,不是屋檐。我却在这里,拿屋檐的事,劝退撑伞的人。
      “先生!”小翠在一旁抹着眼泪插话,急得直跺脚,“您别再犹豫了!小姐嫁赵家,必死无疑——赵天豹那种人,娶回去是当夫人供着,还是当丫头磋磨着,谁说得准?私奔还有一线生机!”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娘家的船在渡口。我弟弟阿贵摇船,那孩子水性好,一条船能走夜路。子时开船,神不知鬼不觉!先生带上小姐,往南走,过了太湖就是另一个天地!到了南边,先生凭这支笔,小姐凭这双手,还怕挣不出一口饭吃?!”
      历小劫看着眼前两个女子。
      一个,是舍了满府荣华、跪在正厅里说“除非从尸体上踏过去”的沈家小姐;一个,是连夜传信、月下守着、把自己的亲弟弟和全家都押上来的小丫鬟。
      喉头哽住,千言万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撩起长衫,重重跪下。
      先对着青璃,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青璃。你今日舍的,是生养你的家,我历小劫此生若负你——天打雷劈!”
      再转向小翠,又是一叩:
      “小翠。你今日押上的,是你的全家。此恩此义,历小劫记一辈子。他日若有出头之日,小翠姑娘,我以长辈之礼待你,以亲妹之情护你!”
      “先生快起来!使不得!”小翠慌得连连摆手。
      青璃弯腰,把他扶起来。
      她的指尖冰凉,扶着他的手臂时却极稳。扶稳了,她从怀里取出那方绣帕——绣着一枝杏花的素帕,就是写着“他明日会来的,我等”的那一方——轻轻塞进他怀里。
      “帕子你收着。”她说,“玉佩我带着。”
      “你我的心,一人在身上,一人在路上。”
      “三日后,子时,渡口见。”她抬起眼,月光落满她的眉睫,“不见不散。”
      历小劫把那方帕子按在心口,重重点头。
      “不见不散。”
      “击掌为誓。”小翠含着泪笑,“我娘家的规矩,大事上击三掌,天知地知!”
      三个人伸出手来。
      “啪。”
      一掌,天知。
      “啪。”
      两掌,地知。
      “啪。”
      三掌: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湖畔回荡开去,惊起冰面下一声水响。月色下,三个影子在柳堤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堤的那头。
      击完掌,谁都没有立刻走。
      他们并肩站着,望着这片封冻的湖。三个月前,就是在这条堤上,两个隔堤唱和的年轻人,把诗笺折成船,放进春水里。那时节柳叶初生,杏花未谢,春水载着纸船,摇摇晃晃地漂。
      “等到了南边,”青璃忽然轻声说,“开春了,我要再看一回杏花。”
      “好。”历小劫说,“我画给你。这回画一整棵树。”
      “再往后呢?”小翠仰着头问。
      “再往后——”历小劫望着月色尽头,笑了,“租三间屋子。青璃理家,我写书作画。小翠来了,就给你留一间屋,咱们的家里,永远有你一间屋。”
      “到时候,”青璃接口,唇边漾着笑,“先生的书案,要摆在窗下。我要天天看他在灯下写字的样子。”
      三个人的声音很低很低,混在风里。这些话,小得像几粒种子,可他们都相信,种子撒下去,总会发芽。
      谁也没有想到——
      这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平静地站在同一片月光里。
      柳堤另一头,几十步外,一片枯苇丛后。
      苇叶无声地分开了一线。
      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击掌,塞帕,三人的影子,渡口的方向——那双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底。
      苇丛后的人影,直到三个人影各自散去,才慢慢退出来。
      月光照亮了那张脸,是阿贵。
      小翠的亲弟弟。
      他立在堤上,望着姐姐和小姐……不,望着姐姐消失的方向,站了整整十息。他的手攥着船篙,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像在骂谁,又像在骂自己。
      然后,他转身,朝着镇西,赵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三日前,赵府的人找到了他。
      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钱守财的手段,从来不用刀——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一个“你娘的病”、一笔还不起的赌债,还有一句温言软语:“孩子,赵大爷又不叫你害人,你只需报个信。报了,你娘的病有人治,债有人还;不报……”
      他说不报会怎样,钱守财没说。
      钱守财从不把狠话说完。
      此刻,阿贵走在夜路上,怀里揣着那张烫手的银票,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赵府,密室。
      烛火摇红,一如那夜。
      “子时,渡口,三日后,一条船。”阿贵低着头,把听来的话,一字不落地报完,“往南走,过了太湖……”
      “好。”钱守财坐在暗处,慢悠悠地捻着须,三角眼在烛光里眯成两条缝。
      阿贵退下去了。密室里,只剩钱守财和站在案前的赵天豹。
      “大爷。”钱守财的声音,像油里淬过的刀,“人、船、时辰,全齐了。”
      “您说过的——三日后,花轿抬人。”
      “不必抢,不必夺。”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他二人自己送上门来。子时渡口,捉私奔的沈家小姐与‘通匪’的历小劫,一个私奔,一个在逃,人赃并获,名正言顺。沈家颜面扫地,只能咽下这门亲;那穷酸私逃候审,罪加一等,”
      他嘿嘿一笑:
      “这一次,神仙来保,也保不住了。”
      赵天豹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环眼里的绿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沈青璃……”他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端起手边的酒,一饮而尽,“三日后子时。”
      “本大爷亲自去渡口。”
      “这回,我看谁还来救你。”
      窗外,那只黑猫又窜过了墙头。
      而三里外的破屋里,历小劫把那方绣帕贴身放好,正对着灯,最后一次检查他的油布包。他不知道的是,三日后渡口的水面上,除了那条南下的小船:
      还有二十条埋伏好的快船,和一张撒了整整三天的、等着收口的网。
      (第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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