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记得我》丢失7号

2、久别 说了等你

　　新年最后一天假期，收尾如此潦草和狼狈，让叶司韶的心情在初八早晨睁开眼的瞬间就down到了底。
　　医院OA办工软件一大早就冒出工作任务的新提醒，叶司韶望了一眼最新的：云港人民医院正式启动罕见病诊疗体系的审查程序，请审核相关材料，附送审文件清单。
　　下拉列表清单，一眼望不到头…

　　打仗般的上班时间持续到10点10分，叶司韶不得不请假赶往下一场——市局经侦。
　　地铁上心理建设了半天，觉得还是有必要再向对方确认一下：您在吧？我现在过去。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车门开合了十多次后，进来一条应聿津的早安信息。
　　以前工作日的早晨应聿津都会在起床的第一秒就给她发早安，周末则是早安吻，这还是他定的规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遵守规则的人成了她，甚至她发送后，应聿津的回复都变得越来越晚。
　　或许是他真的太忙了吧，她如此安慰自己。
　　屏幕渐渐暗了，忽地又亮了，这次是宗虞——说了等你。

　　地铁到站，叶司韶从C口出来，如果没记错的话，步行约1分钟就到市局门口。
　　冬日晴天的太阳有些刺眼，叶司韶微微眯起眼睛，她不近视，双眼有100度的散光，此刻只能看到一百米开外，一个男人笔挺站在那里，看站立姿势应当是面向她，五官却在逆光中模糊难辨。
　　叶司韶不由自主地开始默数，一步、两步…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脸越来越清晰，她已经忘记数了多少步，早就乱了…

　　优越的身高搭配极具质感的穿搭，仅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也很具有视觉冲击性。叶司韶还是第一次现实中见人能把米色长款风衣穿出矜贵又禁欲的气质，绝不像Shrek…
　　焦糖色的围巾随性地堆在颈间，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很温暖的感觉，应当是向日葵警长，她在心里默默评价。
　　三年前的那张脸始终模糊，无法与面前的人重合。
　　不过叶司韶安慰自己就算当时再匆匆，他长成这样也很难不被记住，应当不是同一个人。

　　叶司韶抬手，傻傻地嗨了一声，像是接头一样绞尽脑子在想暗号。
　　宗虞却先一步说：“剪头发了…”
　　陈述笃定，尾音却还是散的，并不给人结束的感觉。
　　“啊？”叶司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朝身后看了一眼，也没别人，又很傻气地指着自己：“你说我？”
　　他的嘴角在逆光中勾起漂亮的弧度，摇头：“我在自言自语。”
　　“你…是宗虞吧？”虽然有点儿冒昧，但叶司韶有点儿不确定。
　　他似乎早有准备，从内侧衣兜里摸出黑色的警官证，亮出有证件照的那一页，对比自己的脸：“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叶司韶被蛊惑般地先是仔细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他本人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梁，然后嘴唇…唇峰靠左有一颗小痣，有点儿性感…
　　妈呀！为什么会联想到性感？
　　“你快收起来吧，我相信你是。”慌乱地想要掖头发，却后知后觉她早不是长发了。
　　宗虞从善如流收起证件，带她去看被蹭的车。
　　好消息是保险杠坏了，不算太严重，坏消息是车是卡宴，而且还是他妈妈新提不到半个月的。
　　叶司韶耷拉着脑袋，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宗虞盯着她微垂的眼睫，有种不顾一切想要和盘托出的冲动，但三年视而不见的惩罚让他学会了蛰伏和一击必中。
　　他捏了捏眉心，像是猎人一样谨慎地抛出诱惑：“其实车的事，我妈有她的想法。”
　　叶司韶刚耷拉下去的脑袋倏地抬起，“真的，那…你妈…阿姨怎么说？”
　　宗虞不急不徐：“我妈很难搞，本来要追究法律责任…”
　　叶司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安静地等待听他说完后半句。
　　“但听说是个女孩子出面，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叶司韶连连点头，示意他快说。
　　宗虞轻叩手机，姿态游刃有余，“她对国内不熟，你陪她逛逛，就当赔偿了。”
　　这要求不算过分，何况医院陪诊服务全疗程下来也要上千块，叶司韶终于松口：“那…我需要陪多少次？”
　　这话一问出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叶司韶一急，咳嗽了两声，忙摆手道：“我的意思是…陪…”
　　宗虞短促地笑了下，“我懂。”
　　叶司韶被自己的雷霆发言呛得满脸通红，“你懂就好。”
　　“一…两个周末，由你决定具体时间，你看行吗？”
　　“行吧，那车的事就算解决了？”
　　“嗯，剩下的就是交警队酌情行政处罚了，要我帮忙吗？”

　　叶司韶觉得人不能贪得无厌，对方已经够宽宏大量，何况也该让叶司桦长长记性。
　　“已经很感谢你了，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吧。”
　　“你…要不要听我的意见？”
　　“你说。”叶司韶表示洗耳恭听。
　　“你弟弟成年了，该他出面解决的时候，你可以适当隐身，便于他成长。”
　　“嗯，我知道。”
　　“辛苦你了。”
　　没来由的一句，叶司韶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而他也很坦然地接受她目光的询问。
　　“一个人处理这些事，很辛苦吧。”

　　虽是晴天，但毕竟还是冬日，两人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叶司韶冻得鼻尖发红，听到他的话，她把有些发僵的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辛苦，她对此好像也习以为常了。
　　没想到今天会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口中得到这句久违的鼓励和安慰。
　　阳光真的好刺眼啊！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叶司韶勉强打了个哈欠，掩饰眼角渗出的潮湿。

　　宗虞逆着光，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双黑露露的眼睛，因为哈气的缘故，微卷的睫毛上结了一小层冰霜。
　　他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人像她，这一双眼睛里藏着难以捕捉的情绪，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但就是让人念念不忘。

　　事情算是有了解决方案，宗虞提议找个地方边吃边聊，顺便细化一下具体的陪逛流程。
　　两人上车之后，宗虞简单问了下她的喜好，打开设置里的常用地址栏，叶司韶一眼就看到了昨晚的那个商场。
　　“吃粤菜吧，我…”
　　“我都行。”叶司韶忽然觉得心慌，大概是早晨没吃饭，手心沁出薄汗。
　　新来的电话解救了她，甚至都没看清是谁就接了。
　　叶司韶微微侧过头，和对方解释了两句，又匆匆挂断，心还是慌。

　　“原来医学伦理科也这么忙？”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从通话能听出她是医院工作不难，但具体到这种程度就有些恐怖了，应聿津这么长时间都记不住她所在科室。
　　叶司韶连呼吸都变得慎重，“我们是不是…”
　　“别误会，我是听你讲电话，而且我专门了解过医学伦理。”
　　“是因为你们办案需要吗？”叶司韶替他找合理解释。
　　宗虞笑了下，眼底藏了一抹隐秘的落寞，“不是，是我个人原因…”
　　叶司韶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一点儿消沉，既然是个人原因，不太适合追问下去。
　　车内陡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宗虞重启话题，貌似真的对医学伦理感兴趣：“好像每个医院叫的名称也不相同？”
　　“嗯，像我们医院其实就是医学伦理委员会办公室。”
　　“好，我记住了。”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

　　“你…”叶司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恰巧宗虞也进来电话了，他将车载通话切换到耳机蓝牙模式。
　　游刃有余地指导对方，叶司韶听着听着又走神了
　　嗯…要一次性喂饱了…对…但也得有差异…实在不行…适当透出意思…当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的声线其实是有些低的，但又有独特的散漫感，因此听起来不会压抑，反倒是舒服的。
　　就是他这办法也不对啊。

　　“小乌龟不能一次性喂饱的，长期过饱他们会得病的。”
　　这回轮到宗虞哑火了，他不明所以地摘下左耳耳机，以为自己听茬了。
　　“你养什么品种？中华草龟，花龟，还是地图龟？市面上差不多常见的就这些。”说到这里，叶司韶还挺得意自己知道不少，“乌龟虽有灵性，但人说话它铁定听不懂。”
　　这…哪儿跟哪儿啊？
　　宗虞忍住了想笑的冲动，怎么能有人走神还能听一半解读一半，最后还这么可爱地自爆？
　　“我现在也有点儿听不懂人话了…”忍得有些辛苦，最后咬字都有些颤。

　　叶司韶看他表情，纳闷：“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是说乌龟吗？”
　　“我说的是犯罪嫌疑人。”宗虞哼笑出声，但为了保全她的面子，只是鼻腔共鸣了下。
　　“哦，冒昧打扰，你当没听到吧。”
　　简直糗大了！

　　宗虞带她来的粤菜馆地段有些偏，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瞧着很有格调。
　　宗虞特意订的角落靠窗位置，服务生引他们过去。
　　木质雕花隔断做的十分精致，将每个区域都错落隔开，既私密又不会太封闭。
　　叶司韶被天花板的浮雕吸引，目光转了一圈，扫过他们斜对面的位置时忽然一滞。
　　宗虞选的位置太巧妙，窗边的镜面反射出对面的身影，刚好一览无余。

　　叶司韶霍地起身，木质靠椅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引起关注，又立刻选择坐下，只是她的面色看起来实在不佳。
　　宗虞始终没将眼神分给旁人半分，担心地望着她问道：“怎么了？”
　　“我能不能和你换个位置？”
　　宗虞没有犹豫，起身给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了过去，顺手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自然地将茶杯杯耳那侧朝向她。
　　叶司韶混乱地端起茶杯，无意识地递到嘴边。
　　宗虞忽然伸手捏住了杯沿，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心烫。”
　　没有任何责怪，更多的反而是担忧。
　　叶司韶这才恍然回神，连忙抽出纸巾，“对不起啊，刚才走神了。”
　　宗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叶司韶扯了下嘴角，勉强地挤出个笑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地握成拳，慌什么，不过就是看到应聿津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吃饭，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嗯，一定是她想多了。

　　“我去下洗手间。”叶司韶起身从包里拿出手机。
　　宗虞目光追随，等彻底看不到她的背影了，忽然调转视线，同样看向玻璃窗朦胧的人影，眼神冷淡得不像话。
　　叶司韶在卫生间里删删减减，最终给应聿津发了一条问他在做什么的消息。
　　隔了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下。
　　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的心思，在这一刻忽然犹豫，甚至有些恐惧。
　　等她低下头时，屏幕已经暗了。
　　她缓缓地吸了口气，又重新解锁。
　　——我在外面，有事。
　　幸好…至少没有撒谎…
　　叶司韶摊开掌心，看见上面渗满了汗液，自嘲地笑了下，什么时候她的要求这么低了？
　　看来是需要找个时间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