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记得我》丢失7号

1、等你 交警说对方

　　洗的有些发灰的暗蓝色窗帘，在靠近办公桌的一侧，有几个明显被烟烫过的痕迹，叶司韶默默数了一下，一共七个小洞。
　　视线悄悄漂移到天花板的白炽灯，惨白的光线搭配暗蓝色聚酯纤维，在大年初七夜风呼号的交响曲中让她缩了下脖子。
　　如果不是叶司桦那个不靠谱的，蹭车后忘记报警，她不会站在这里像孙子一样挨训。
　　交警还在控诉肇事者没有法律常识，她又盯上了桌上的烟盒，被银质镜面上巨大的漩涡吸引，走神犹如跑马拉松一般开了头，以至于交警说对方是干经侦的，溜进她耳朵里就成了卖金针菇的。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交警，后者正语重心长地嘱咐：别想着糊弄对方，一会儿对方来了一定要态度诚恳，好好道歉。
　　她不由暗暗感叹：这年头卖金针菇的都不好惹到这种地步了？

　　约莫等了十多分钟，大厅传来脚步声。
　　一张客客气气的娃娃脸，一身简约的休闲服。
　　交警见来人愣了下，不过还是上前客气握手，对方颔首道：“宗队让我过来的。”
　　听这意思对方也是代办，并不是本人。
　　不过‘鬃队’？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自动出现金针菇上飘马毛的画面…
　　叶司韶抽出窝在衣兜里取暖的手，仓促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我弟弟当时着急送女朋友，想着回来就报警，结果后来有事耽误了，他就把这事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还能忘？他本人为什么不来？”
　　叶司韶本以为看着对方娃娃脸，应当好说话，却没想到也是个铁面无私的。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弟弟去外地有事，现在在高铁上，和交警同志也说了原因，当时他开的是我的车，所以我来解决，您看…”
　　“我们队长说了，要见本人。”
　　到此时叶司韶再脑子秀逗也听出不对劲了，这队长听起来就和金针菇不搭。
　　“这样吧，您把车主的电话给我，我们两个沟通？”
　　“稍等，我请示一下。”

　　娃娃脸去旁边打电话，叶司韶盯着发污的地砖缝隙，皱紧了眉头，什么人要用得着‘请示’这种词？
　　她开始一点点回想当时交警的话，金…好像是后鼻音，针…貌似也有点儿像蒸？都怪她当时光顾着数那烟盒上的螺旋到底有几圈了！猛然间风吹雾散，三年前的那次奇葩事件连滚带爬地闯入脑海，当时她去的好像就是市局经侦，人物细节全部模糊，此刻也不容她多想，对方已然疾步走来，示意她接电话。
　　叶司韶麻利地塞回自己的手机，同时清了清嗓子：“您好，我是那个…”真是无从下口的介绍。
　　“我知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并不是咄咄逼人的尖锐，相反地带着些温润柔和，特别的声线，很年轻，也很好听。
　　尤其是尾音散漫，不同于一般人结束说话时的习惯，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从踏进交警队大门开始，极力用分散注意力掩饰的慌乱和不安，在这一秒短暂地得到了抚慰。
　　很神奇，也很诡异，竟是对方安慰到她。

　　叶司韶又想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轻轻地笑了下以示感激。
　　说话这么温柔的人应当也很好说话吧？
　　“对不起啊，我弟弟当时真的是着急送人，而且我的车也买了全险，他不会逃跑的，他后来忙着去赶高铁就忘了，您的车蹭得严重吗？”
　　“哦…这么说还有一种可能了…”轻飘飘的疑问，像是柳絮拂过脸颊，然而下一秒就钻进了眼睛里，“他喝酒了。”
　　“啊？”这温柔一刀让叶司韶缓下来的那口气瞬间堵在了嗓子眼儿。
　　“合理怀疑，你的车既然买了全险，就不存在担心理赔的问题，蹭车之后就算着急，下车留个电话的时间总该有吧？”

　　是很合理，但真实情况是叶司桦就是个生活白痴，他根本不知道这叫肇事逃逸！
　　“我知道您说的很对，但他不会喝酒，是一喝就会过敏的体质。我觉得现在说这些都有些晚了，蹭了您的车是我们的错，我会尽可能地让您满意，您看是需要我帮您修车，还是您说个数？”
　　对方似乎是笑了，语气仍是那样漫不经心，仿佛是一根孔雀翎不经意地展示优雅，“满意？”
　　“嗯，您说吧。”
　　“我要好好考虑。”
　　“那我能留您的电话吗？”
　　“可以。”
　　“还没问您贵姓？”
　　话筒里忽然安静了，似乎他们之间短暂地失去了基站搭建的通信平台，时间也被拉长了几秒。
　　叶司韶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挂断了，她还特意拿起来看了下，通话中，且娃娃脸竟存的是‘Shrek’，是那个怪物史莱克？
　　“喂？”
　　“免贵姓宗，宗虞。”
　　‘宗’在云港算得上很特殊的姓氏，偏偏和她在三年前有过匆匆一面之缘的人一样，应当不会这么巧吧？

　　双方既已留了联系方式，交警对此乐见其成，让他们私下协商。
　　从交警队出来，已经快八点半了。
　　过年时下了一场大雪，路面上积着结实的一层，暖黄的路灯照在上面给人一种快要融化的错觉。
　　叶司韶本想和娃娃脸礼貌道别，奈何手机一直震个不停，只能先拿出来接听。
　　男朋友在屏幕里跳动，忧惧的情绪姗姗来迟，她背过身避免寒风呼啸灌她一肚子委屈。
　　她紧紧地贴着有些温度的手机，没吭声。
　　“大宝，处理的…怎么样？要不要…我过去？”应聿津的舌头有些圆，思维跟不上语速，应当是应酬喝了不少。
　　她缓缓地吸了口气，把梗在喉口的那点儿涩意顺了下去才出声：“没事了，留了联系方式，等对方有空了再商量。”
　　“大宝…”
　　“你…”
　　两人不约而同又一起停下，等待对方开口。

　　叶司韶知道应聿津今晚要和领导们‘联络’感情，他是攒局的人，提前离席会让今晚功亏一篑。
　　但是她也清楚新区交警队很难打到车，何况今天还是新年假期最后一夜，谁都想抓住这最后的喘息机会。
　　“你还没结束就别过来了，我打车回去。”
　　“大宝，对不起啊，今天晚上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嗯，没关系。”
　　声音有些发颤，可惜被风一吹，消散得很快，应聿津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叶司韶用手指拱了拱微凉的鼻尖，心想没什么大不了，走路也能回去。
　　她扣上羽绒服帽子，拉起风领，英勇就义似的转过身。
　　娃娃脸居然没走，恰好此时朝她看过来，嘴里含糊地嗯了两声，收起手机，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我们队长让捎你一程。”
　　叶司韶刚一张嘴，应景的北风喂了她一大口，顿时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麻溜地道谢跟了上去。
　　刚一上车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笼罩，车厢里还有点淡淡的香味，不像劣质车载香氛，叶司韶透过车窗倒影看到自己的眉头在陷入温暖座椅的刹那展开，舒服的气味仿佛柔软的怀抱，她向后轻轻靠在椅背上，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队长让你加他微信，他的手机号就能加。”娃娃脸埋头捣鼓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叶司韶哦了声，在新朋友栏复制号码搜索，搜出了一只黑猫警长的头像，意料之外他们的头像竟出自同一个动画。
　　这么老的动画片子，没想到还有人和她一样，用应聿津的话形容就是‘土掉渣的怀旧’。
　　真巧，志同道合的怀旧派。
　　有空一定要告诉应聿津，她找到组织了，虽然目前只发现了这一个。

　　点击添加后对方几乎是秒通过，紧接着就发来了一条新信息：你家地址。
　　叶司韶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同一个动画头像的亲切感瞬间消失，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一样私密，不由地想起他说‘好好考虑’时的语气，莫不是为协商结果提前预定要挟资本，她可不能轻易上当，随手把距离家位置两站地的商场发了过去。
　　这时车载系统忽然发出声响，车内的三联屏上清晰地展示出目的地的地图和路线，车子缓缓启动。
　　与此同时，宗虞的新信息同步进入：你家住商场？

　　幸好打字免去直接对话的尴尬，叶司韶面不改色地回复：我正好要去商场。
　　对方很友好地提醒：导航过去半个小时，冬季商场一般9点关门。
　　叶司韶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对方职业的光环，真是一环扣一环，让人狡辩都词穷。
　　不过她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兴许能赶上。
　　对方马上奉上一句：祝你好运，地铁11点才停运，你一定赶得上。
　　呃…噎死人不偿命。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厚脸皮问一句：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具体谈一下？
　　悬而未决的事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有翻车的风险，她不想被动等待，这种感觉太煎熬了。
　　对方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又亮了，仅一个字：谈，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的脸沐在屏幕微弱的光线中，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热。
　　这个字有点儿太…让人浮想联翩了，好像她要谈的不是事故，而是…别的什么。
　　隔了足足半分钟，像是信号不好，才又进来一条：后天上午11点20分，来找我，同时附上——市局经侦地址。
　　原以为这就结束了，手机忽然又亮了。
　　不过寥寥两个字，却仿佛带着烫人的温度。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