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13、第12章 学习委员 当火车驶入

　　当火车驶入H市的时候，空气里裹挟着南方潮湿温热的风，和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录取通知书上印着的城市，终于踏在了脚下。开学的头几天，报到、找宿舍、认教学楼，乱糟糟地忙了一阵，又连着军训了半个月。太阳晒得人脱了一层皮，站军姿站到腿发软，喊口号喊到嗓子冒烟。军训结束那天，大家都黑了，我却觉得，好像是黑着黑着，人也跟着长大了一点。
　　报到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学校里找宿舍楼。H市的大学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光是一栋楼到另一栋楼，就要走好半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有点恍惚——我好像，真的从那个小城，走到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来了。宿舍是六人间，室友都是天南海北来的，说话口音都不一样。我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搭话。好在有个叫梁晓雪的室友，特别热情，主动招呼大家，还张罗着一起去食堂吃饭，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军训那半个月，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每天天亮就要起来，跑操、站军姿、练队列，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晒得黑了一圈，手臂上晒出一道印子，可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点也没觉得苦。大概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不是被人逼着去做一件事，而是自己选择走进这段日子。军训结束那天，教官整队，大家站在操场上，夕阳把天染成一片橘红。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觉得，新的生活，好像真的开始了。
　　新生入学，总有一堆杂事要办。我和宿舍的几个女生一起，把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操场都摸了个遍。H市很大，街道很宽，车流很多，我走在人群里，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我真的，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开学没多久，班上的几个学长学姐，说是我们的班主任助理（后面就用班助代替了），来给我们开班会。他们站在讲台前，笑着说，大学和高中不一样，很多事都要靠学生自己管，所以要选出班委，帮老师、帮大家分担事情。
　　他们列了一长串职位：班长、副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生活委员、体育委员……一个一个念过去。有人起哄说班长，有人小声说想当团支书。我坐在教室中间，听他们一个个念着，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我听见"学习委员"四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莫名其妙地，被拨了一下。
　　学长学姐又解释了一遍每个职位是干什么的。说到学习委员的时候，说主要就是负责跟老师对接，收发作业，负责考勤，有时候要帮忙统计成绩，琐碎的事比较多。
　　我坐在那里，看着讲台上那个"学习委员"的字样，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越浮越清楚——我想当学习委员。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想当。
　　一个原因是，我确实想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高中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闷头学，点钞、金融基础、会计，都是自己一个人啃下来的，没人跟我一起。我那时候老想，要是身边能有人一起背书、一起刷题、一起讨论，该多好。可那时候，我交的朋友不多，能一起好好学习的，几乎没有。现在到了大学，我想试试，当一个能把大家聚起来一起学习的人。我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学了。
　　可还有一个原因，藏在我心里，比这个更深。
　　高一那年，班主任何老师让我们每个人填一张表，写上自己想要的三个班委职位。我记得那天，我拿着笔，认认真真想了很久，然后在第一个空里，填了"学习委员"。那是那一年，我心里最想做的事。
　　可是后来，那一年出了太多的事。家里的事，还有郑佳的事，一件一件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的成绩一路往下滑，人也整天灰扑扑的，干什么都没精神。那个学习委员，自然也没当上。选班委那天，我没有勇气站上去，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别人一个个自信地走上讲台。那时候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是嫉妒别人，是气自己，气自己连站上去的勇气都没有，气自己明明想，却不敢说出口。
　　这个遗憾，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心里，三年了，我一直没拔出来。
　　所以现在，大学要选班委了，我又听见"学习委员"这几个字，那根刺，就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我想试试。
　　可我犹豫了很久。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在宿舍里问林晓她们，学习委员好不好当。林晓说，应该还行吧。我又忍不住去找了学长学姐，拐弯抹角地问，学习委员都干什么啊，是不是特别忙。
　　学长学姐倒是实在，跟我说了大实话。说学习委员活是真的多，要收发作业、跟老师对接、统计成绩，有时候班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搭把手。又说，干的活不少，可得的分吧，就那么一点，性价比不高，很多同学都不愿意当。
　　我听完，心里反而有点松动了。我本来就不是冲着分去的。我想的是，这一次，我能不能把三年前没敢做的事，做一次。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我们班的班主任来了。是个很漂亮的女老师，看起来二十多岁，穿一件浅色的衬衫，笑起来特别温柔。她自我介绍，说大家叫她陈姐就行，不用叫老师，太生分了。
　　陈姐说话慢声细气的，说大学三年，大家要一起走过，班委很重要，希望大家认真对待。又说，选班委就定在这几天，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想竞选的，做好准备，到时候上台说说自己的想法。
　　她说完，目光轻轻扫过全班，最后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笑着补了一句："勇敢一点，想做什么就去做，别老是不敢。"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我在犹豫。我只觉得她那一句"勇敢一点"，像在我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上课的时候，眼睛看着黑板，心里却一直在想学习委员的事。下课了，我看着别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着要竞选什么，我心里又羡慕，又胆怯。我总想着，要不就算了，别人那么积极，我上去也是白搭。
　　我甚至偷偷问过林晓，我说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能当学习委员吗。林晓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不能，你高中学习那么好，点钞、会计样样都会，你要是想当，肯定行。我听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还是觉得，自己跟那些会说话、会拉票的同学，差着一大截。
　　我又在网上搜了很多"竞选班委要怎么说"的话，看了一晚上，越看越觉得那些话我都学不来。什么"我承诺，我会全心全意为同学们服务"，什么"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那些话，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假。我想要的不是那个，我是真的想跟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把书念好。
　　那天下午，班委竞选的事，就传开了。我注意到，有一个女生，叫方琳的，特别积极。她私下里一个一个找同学说话，说自己想当学习委员，让大家投她一票，还说选上以后会怎么怎么负责。她拉票拉得很卖力，见人就笑，人缘看起来也很好。
　　方琳长得很漂亮，说话利落，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我看她不到一个下午，就加了半个班的联系方式，一个个去打招呼、聊两句。吃饭的时候，她还主动坐到几个不熟的同学旁边，说自己当过班委，有经验，选上一定好好干。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点本就微弱的气，又泄了一大半。
　　我做不到她那样。我连主动跟人搭话都有点怯，更别说一个劲地去求别人投我票了。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非要跟人家争。人家那么有本事，我凭什么。
　　我心里一下子就没底了。方琳那么积极，那么会说话，我拿什么跟人家比？我连上台说话都紧张，更别说拉票了。我想，算了吧，我肯定选不上，别上去丢人了。
　　我又把那张报名表的事，往后拖了拖。一直到选班委的头一天，我听说，学习委员的候选名单上，好像还没有人正式填。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要是我不勇敢，那这个学习委员，就真的又是别人的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桌上一张空白的纸，发了好久的呆。窗外是H市黑黢黢的天，隐约能看见远处高楼的灯光。
　　我终于还是拿起了笔。开始打竞选要用的草稿。
　　我想着，既然要去竞选，总得准备准备。我在纸上写，我要竞选学习委员，我想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写到这里，我停住了，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我划掉，重新写，写我高中的遗憾，写我高一那年第一个填了学习委员，却没能站上去。写到这里，我又觉得太矫情了，把那些话全划掉。
　　我写了一张，不满意，揉成一团扔了。又写一张，还是觉得不对，又扔了。地上很快堆了好几个纸团。我坐在那儿，越写越烦，越写越没有底气。我甚至想，要不别去了，反正也选不上，何必上去出丑。
　　可我一想到，三年前那个坐在座位上、看着别人上台、自己却不敢的我，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想再当那个我了。
　　最后，我决定，不用稿子了。
　　那些话，写出来反而假。我就在心里过一遍，想到什么说什么。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选不上。选不上，也不过是回到原点，我也没损失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要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一遍遍过，过了无数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我一直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还醒了一次，摸黑看了一眼手机，才四点多，窗外还是黑的。我躺回去，心里又开始一遍遍地想，明天我到底要不要上去。
　　我想了无数遍，一会儿觉得，还是别去了，省得上台出丑；一会儿又觉得，要是不去，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我就在这"去"和"不去"之间，来回折腾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终于下了决心——去。
　　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这一次，我不想再当那个缩在座位里、看着别人上台的人了。
　　竞选那天，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拉了一块小横幅，写着"班委竞选"。学长学姐坐在前排，陈姐坐在角落，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腿就有点发软。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讲台。林晓看见我，凑过来，小声问我还竞选学习委员吗？我点点头，她立刻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会去，加油。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竞选开始，第一个上台的，就是方琳。她走得大大方方，站到讲台中间，声音洪亮，说自己想当学习委员，说自己在高中就当过，有经验，说自己会认真负责，帮大家收好每一次作业，组织好每一次学习。她讲得很流利，讲完了，还朝大家鞠了一躬，底下一片掌声。
　　我看着她的表现，心里又凉了半截。她那么自信，那么会说，我上去，不是给人垫背的吗。
　　可我没法退出。我已经在心里跟自己说了那么多遍，不能退缩了。
　　一个、两个、三个……竞选的人一个个上去，又一个一个下来。有竞选班长的，有竞选团支书的，讲得都挺好，都能说会道。我坐在后面，看着他们，心里越来越紧张，心跳得咚咚的，手心里的汗，把掌心都浸湿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都在抖。
　　我一遍遍在心里默背我要说的话，可越是默背，越是觉得那些话生硬，越是觉得别人都比我强。我甚至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想着要不就算了吧。
　　终于，前面的人都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学姐坐在讲台边，环顾了一圈，问了一句："还有同学要竞选吗？还有人想上来吗？"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几秒。我在后面，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要把胸腔撞破了。
　　我想开口，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我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逼着自己张嘴。
　　"我……我想竞选学习委员。"
　　我的声音很小，还有点发颤，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陈姐，朝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上去。她的眼神很温和，好像在对我说，别怕。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我的腿有点软，走路的步子都有些不稳。我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站定，底下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我紧张得不行，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我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出话来。我说："大家好，我是沈汐瑶，我……我想竞选学习委员。"
　　底下很安静，大家都在听。
　　我顿了顿，说："我可能没有别人那么会说话，也不太自信。但是……我是真的想当学习委员。我想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不想再一个人闷头学了。"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高中的时候，我其实也想当，但是那时候没敢。这一次，我想试试。"
　　我说完，脸已经红得发烫。我朝大家微微弯了一下腰，说了声谢谢，就赶紧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我的心还在狂跳，手心全是汗，耳朵里嗡嗡的。
　　我觉得我说得一点也不好。没有方琳那么大方，也没有别人那么有条理。我甚至觉得自己上去，就是来凑数的。
　　接下来，是静等结果。
　　我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看着前排的学长学姐把一张张选票收上去，又低头一张一张地念、一笔一笔地记。我眼睛一直盯着他们，心揪得紧紧的，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教室里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方琳坐在我斜前方，看起来很轻松，还跟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我更慌了，想着，她那么受欢迎，票肯定都给她了。我一遍遍想，要是没选上，我该多难堪，该怎么面对林晓她们，该怎么回去面对我自己。
　　可我又忍不住偷偷想，万一……万一选上了呢。我连想都不敢想太深，怕想多了，失望会更大。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学长学姐念票的时候，我竖着耳朵，想听清每一个名字，又怕听清。我看见他们低头记账，一笔一划，我的呼吸也跟着一起一落。林晓坐在我旁边，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紧张，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小声说，别怕。
　　教室里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玩手机，只有我，一直绷着神经，盯着讲台，一动不动。
　　终于，学姐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纸，开始念结果。她先念了班长，念了团支书，又念了别的几个职位。我攥着衣角，屏住呼吸，等着她念到学习委员。她念到学习委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念出一个名字。
　　我听见了那个名字。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愣住了。我以为是听错了。我睁大眼睛，看着讲台，半天没反应过来。
　　学姐又念了一遍："学习委员，沈汐瑶。"
　　教室里有人鼓掌，有人"哦"了一声，还有同学回头看我，冲我笑。林晓在后排，用力拍手，喊了一句"汐瑶厉害"。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没想到，我竟然选上了。
　　我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高兴，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三年前那个遗憾，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被补上了。我心里一遍遍想着，我当上学习委员了，我真的当上学习委员了。
　　可我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我只是低着头，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又赶紧抿住。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暖，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轻轻落了地。
　　我没有欢呼，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像别人当选那样，站起来朝大家挥手。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却开心得不行。
　　散会的时候，方琳走过来，大方地冲我笑了笑，说恭喜你呀，以后可要加油。我也笑了笑，说谢谢。我们握了握手，她倒是豁达，说下次有机会再竞选别的。
　　我走出教室，晚风凉凉的，吹在我脸上。H市的天已经黑透了，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高一那年，那个坐在座位上、看着别人上台、自己却不敢的我。我想起那句"学习委员"填在表格第一行、却终究没能站上去的遗憾。三年了，我终于，把它补上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陈姐还在里面收拾东西。我看见她，她也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选上一样。
　　我心里那点不确定和紧张，好像在这一刻，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新东西——好像是底气，又好像是，我终于敢，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