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1章 录取通知书 高考一结束 ...
-
高考一结束,日子忽然就变得很长。六月末的太阳还是那么毒,可我不用再背书、再刷题了,整天待在屋子里,翻来覆去地刷手机。起初是看考场时的照片,看同学们在群里发"终于解放了"的话,看着看着,就开始刷别的东西——那些关于录取通知书的消息。
手机屏幕里的新闻一条接一条:某某学校开始派送录取通知书了,某某批次今天寄出了。我盯着那些新闻,喉咙里莫名有点发紧。我一点开就停不下来,从傍晚看到天黑,屋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自己的那封,什么时候来呢。
等通知书的那些天,我把手机调成了响铃,怕错过快递员的电话。可响的净是些广告和无关的消息。有时候手机一振,我心口就跟着一跳,赶紧拿起来看,结果不是。那种从希望一下子落到失望的感觉,反反复复,一天能经历好几回。林晓笑我,说你别老盯着手机了,该来的总会来的。可我忍不住,总觉得万一我错过了呢。
我连做梦都梦见过那封信。有一回梦里,我收到了,可拆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白纸。我吓得惊醒过来,出了一身汗,摸黑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我躺回去,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半天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其实我知道,我没考上什么特别好的学校。那些新闻里金光闪闪的名字,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的分数,只够我够到一所普普通通的大专,连本科线都差着一截。说不上失落,也说不上不失落。可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一直没变过——不管它多普通,只要能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就行。
我把这个念头藏得很深。白天我装作无所谓,跟人笑,跟人聊,说"考哪儿算哪儿呗"。可一到夜里,我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期盼就藏不住了。我一遍遍想,等通知书来了,我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了。那里没有我从小到大听腻的那句"大的要让着小的",没有那些永远偏向妹妹的目光,没有那个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家。我可以在那里,重新做我自己。
等通知书的那些天,我不是一个人等。我和周婉婷、杨思琪的联系一直没断——她们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老朋友。还有林晓、何苗苗她们几个高中舍友,还有苏雨歇。
我们拉了一个小群,天天在里面瞎聊。聊得最多的,就是谁先收到录取通知书。
林晓说她的快递显示已经发货了,在路上了。何苗苗说她的还没动静,急死了。周婉婷在重点高中考完,说自己心里没底,天天刷新官网,都快把网页刷烂了。杨思琪最淡定,说不急,该来的总会来。苏雨歇在群里话不多,偶尔冒一句,说自己也在等。
我半开玩笑地在群里问:"你们说,我们几个谁最先拿到?"
林晓抢着说:"肯定是我!我都发货了!"何苗苗说:"那可不一定,发货不一定先到。"周婉婷说:"我猜是汐瑶,她家近,快递快。"我赶紧说:"别别别,谁先到都行,别立这种flag。"
群里笑成一团。可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是暖的。原来我等的不是一封信,是终于有一个,可以跟他们分享的、属于我自己的好消息。
等通知书的那些天,我还一个人去了一次职高门口。毕业以后,那个校门我还是头一回再走回去。学校放假了,门口很安静,只有梧桐树还哗啦啦地响。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这里的样子——一个人,背着浅蓝色的书包,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收留我。现在我再站在这里,就要走了。这座学校,到底还是把我送出去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又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有一天下午,我照例坐在窗边刷手机,太阳照进来,晒得我胳膊发烫。忽然,手机震了一下,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随手接起来,那头是一个有点沙哑的男声:"请问是沈汐瑶吗?我是快递员,你有个录取通知书的快递,马上送到你小区门口,麻烦你带身份证出来取一下。"
我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我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发颤:"你、你说什么?录取通知书?"
"对,录取通知书,大信封,红色的。你快点出来啊,我在门口等着。"
我"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拖鞋都来不及换,抓起桌上的身份证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我又折回去,把身份证举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拿错,才又冲出去。
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一路小跑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快递服的叔叔,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大信封,站在树荫底下。我喘着气跑过去,说我就是沈汐瑶。快递员叔叔打量了我一眼,笑着把笔递过来,说:"签个字,恭喜啊。"
我握着笔,手都在抖,一笔一划,把名字写上去,歪歪扭扭的,从来没写过这么不漂亮的字。快递员把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那个信封比想象中要厚,沉甸甸的,红底,印着学校的名字。我捧在手里,一时有点恍惚——我日思夜想了那么多天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快递员叔叔大概见我愣在那儿,又笑了一声,说:"快回去看吧,别晒中暑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冲他连声说谢谢,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信封,才继续往家走。
回家的路,我以前总觉得很长。那条从学校到家的小路,我走过无数次,早上赶着去上学,傍晚低着头走回来。可那天,我捧着通知书,一路走,忽然觉得路变短了。太阳还是毒,可我不觉得热了。我看见路边的小店、电线杆、站牌,都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原来心情不一样了,连看一样的风景,都是不一样的。
我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到家要怎么跟他们说。说"我考上了"?还是直接把信封放到桌上?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放到桌上吧。我这个人,不擅长说话,一开口就紧张,还是让那个红信封替我说。
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家门。
我站在树荫底下,没有马上拆开。阳光透过树叶,碎碎地落在我身上。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信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狂喜,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踏实——好像我手里捧着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前程,是我这么多年,一直想逃出去的那道门,终于,为我开了一道缝。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还是抖的。里头的录取通知书纸质很好,硬硬的,烫着金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我的名字,看到那个学校的名字,看到"录取"两个字。虽然不是什么名校,可那几个字,在我眼里,忽然就变得很好看。
我把通知书翻到背面,看到那一行一行的小字,写着我被录取的专业,写着报到的时间,写着要带的材料。我一个字都没舍得跳过,仔仔细细看完了,又从头再看一遍。信封里还有一张薄薄的地图,印着学校的位置,我盯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地名看了很久,仿佛只要多看几眼,就能提前看见那儿的街道、那儿的天、那儿我一无所知的未来。
我站在原地,把通知书看了又看,又折起来,又展开,生怕看漏了一个字。蝉在头顶叫,汗从我额头上流下来,我也没顾上擦。树荫底下站久了,后背晒得发烫,可我一点也不想走,就想多抱一会儿手里这个红信封。
等我捧着通知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沅沅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在厨房里忙,爸爸坐在桌边看手机。我推门进去,他们好像都没怎么注意我。
我把那个红信封,轻轻放到桌子上。
爸爸妈妈的目光,一点点移过来,落在那个信封上。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信封,问:"录取通知书?"我点头。爸爸放下手机,也凑过来,看着信封上印着的学校名,问了一句:"这学校在哪儿?"
我说了个城市的名字。爸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信封看。妈妈也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知道他们嘴上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我看到爸爸拿起了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完了,又轻轻放回去,像怕弄皱了一样。我看到妈妈在厨房里,动作好像比平时更轻快了些。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站在原地,也觉得这个信封,好像突然变重了。
那天晚上,是这些年来,我们家的饭桌上,第一次摆了那么多菜。
妈妈忙了一整个晚上。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大盘我最爱吃的那种炒鸡蛋。满满一桌,都是我爱吃的。以前在家里,好吃的总是先紧着沅沅,我很少有机会吃上一口自己喜欢的菜。可那天,妈妈好像忽然想起来,我也有爱吃的东西了。
沅沅坐在她的小椅子上,看着一桌子的菜,高兴得直拍手,说好香啊。妈妈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我以为她会放到沅沅碗里。可她看了看我,却把那块排骨,放到了我的碗里。
我愣住了。我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没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说:"多吃点,要上学了,别瘦瘦的。"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喉咙里忽然有点堵。
爸爸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他平时不喝酒的,可那天,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一杯接一杯,脸慢慢红起来。他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我,忽然开口,说的却是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的话。
他说:"汐瑶啊,这些年,爸对不起你。"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紧了。
爸爸又说:"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你又有个妹妹,我和你妈,精力有限,对你……是疏忽了点。你总让着妹妹,我们知道,委屈你了。"他说着,声音有点含糊,酒气往上冒,"爸嘴笨,平时不会说话,今天爸喝了点酒,就想跟你说,你长大了,比爸强。爸没读过什么书,你考上大学,是咱家的第一个大学生。爸高兴,爸真的高兴。"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仰头喝下去,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说:"你上初中那会儿,爸老嫌你成绩不好,成天说你。其实爸不是嫌你,爸是没本事,就指望你出息,可话一到嘴边,就全变了味儿。你那次……想学会计,爸不该那么拦着你。你想做什么,其实都可以,爸以后不拦你了。"
我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起中考那年填志愿,我想偷偷改成会计,被抓到,吵得很凶。我一直以为爸妈从来不听我说话,从来不在乎我想什么。可原来,爸爸都记得。他记得那件事,记得我想要的,只是当时没说出口。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赶紧用手背抹掉,说我没事,爸你别说了。可爸爸还在说,说妈妈这些年也不容易,说你出去了,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妈妈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们,眼睛有点红,可嘴角是带着笑的。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轻声说:"你爸喝多了,你别听他的。不过……妈也高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以前,是偏心你妹妹,让你受委屈了。妈以后不会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满脸。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那天晚上,妈妈还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小时候你最爱喝这个汤,妈都忘了,今天才想起来。以后你在外面,想喝,就得自己学着做了。"我捧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的,扑在我脸上,又热又烫。我喝了一口,忽然觉得,那是我长这么大,喝到的最好喝的一碗汤。
我喝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妈妈。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不太自然的笑,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对我们笑过了。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又有点发暖。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在这个家里,我是那个多余的人。可今晚,我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喝了酒、红了脸的爸爸,看着站在门口的妈妈,忽然觉得,原来他们心里,是有我的。只是他们都太笨了,笨到这些年,一直把话藏在心里,一句也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很多菜。排骨、鱼、汤,吃得肚子圆圆的。沅沅还小,不太懂大人们为什么眼睛红红的,她只是开心地夹菜吃,还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蛋夹给我,说:"姐姐,给你吃。"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夺走了我所有的东西,可她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晚饭吃完,爸爸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妈妈收拾碗筷,我把通知书又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那张红信封上,像镀了一层光。
我忽然觉得,那个我一直想逃出去的家,好像也没有我记忆里那么让人窒息了。不是说它变好了,而是我终于可以,带着一点不一样的心情,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听着窗外隐约的蝉鸣,心里很安静。我想起那些等通知书的下午,想起林晓、何苗苗、周婉婷、杨思琪,想起在群里说"谁先收到"的那些话。我不知道他们收到没有,可我知道,我们都要去新的地方了。
我又把通知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那几行烫金的字,在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我把它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又轻轻塞回信封里,放好。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条路。我看着那条月光,想,这条路,好像就是从我脚下,一直通到那个陌生的城市去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雨歇。
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他说。是在群里喊一嗓子,还是单独给他发一条消息。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单独发吧。我想告诉他,我考上了,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想听他说一句,那挺好的。只要他这么说,我好像就真的能安心地,大步往前走了。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替这个夏天,做着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