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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高考 六月一到, ...

  •   六月一到,天就像被谁点着了火。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一脚踩下去,鞋底好像都要粘住。蝉躲在梧桐树里,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又叫得人心慌。空气又热又黏,风是烫的,吹在脸上,汗一层层地冒。
      我和郑佳,早就断了所有联系。QQ、微信都不再有消息弹出,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年那个下雨的傍晚,之后就彻底安静了。她家里人后来给我发过一条长长的消息,说了谢谢,又说了抱歉,让我别再管了。我回了一句"好",然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有些事,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我只是个学生,我救不了谁,我能做的,只有先把自己过好。
      而现在,比什么都重要的,是高考。
      是的,高考。职高也有高考。三年的书念下来,点钞、金融基础、会计、语数英,一摞摞卷子堆在课桌上,压得桌板都往下弯。我就是要用这三年的底子,去考一个能把我带出去的好成绩。我想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去一个更大的、更远的地方。
      这个念头,我谁都没说过。可它在我心里,像一颗火种,烧了整整一年。
      六月里的教室,是真的热。窗户全开着,可风是烫的,吹进来不但不解凉,反而把屋里的热气搅得更黏。头顶的风扇坏了半扇,一转就吱呀吱呀地响,扇出来的风也软绵绵的。大家趴在桌上,后颈上全是汗,草稿纸被汗浸得有点发皱。可谁也没说要休息。黑板上那个倒计时越来越小,我们做题的速度,却好像越来越快。
      离高考还有几十天的时候,教室后面那块黑板被班长擦干净,认认真真写上了倒计时。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写着写着,教室里就没有人再打闹了。课间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对着卷子发呆。那种紧张,不是喊出来的,是闷在空气里的,像六月的潮气,你看不见,可每个毛孔都感觉得到。
      我自己的状态,倒是慢慢缓过来了。最难的那段日子,苏雨歇一直陪着我,我才一点一点,从那个灰蒙蒙的雨夜里爬出来。现在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高考上,白天刷题,晚上背金融基础的考点,点钞练到手指头起茧。我不想再考砸了。初中那三年,我被分数压着,被家里念叨着,我没得选;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我要为自己拼一回。
      越是临近,我越是睡不好。躺下之前总要把明天的计划在心里过一遍,才肯闭眼。可偏偏越睡越清醒,脑子里全是公式、分录、英语单词,翻来覆去。有一回凌晨醒过来,天还黑着,我睁着眼看了很久,心里一遍遍想,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后来我干脆不让自己想这些了——想也没用,不如把眼前这一道题做完。
      林晓、何苗苗、赵小雨,跟我一样,都是二十届金融一班的,也都要考。下了晚自习,我们四个常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人一罐汽水,吹着闷热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林晓大大咧咧,说她不紧张,考完就出去旅游,爱去哪去哪。可她那晚灌了大半瓶汽水,我才知道她其实也怕。何苗苗文静,话少,捏着汽水瓶,说她想考去省城,她妈说女孩子要离家远一点,多见见世面。赵小雨最真实,说我就是怕考砸了,对不起我爸妈这三年给我交的学费。
      轮到我,她们都看着我。我说我想去一个远一点的城市,越大越好。她们问为什么。我顿了顿,没说家里的事,只说,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赵小雨"嗯"了一声,说我懂,我也想换个地方。林晓把汽水举起来,说那咱们四个说好了,都考出去,以后在大城市还能约着见面。何苗苗轻轻碰了碰我的汽水瓶,说,好,说定了。
      那天晚上的风还是热的,可我心里,好像第一次觉得,高考不是一座压在我身上的山,而是我们一起要翻过去的一道坎。翻过去,前面就是不一样的日子了。
      临近毕业,我们班偷偷合计,要给何老师,还有教过我们的老师,准备一个惊喜。不是那种随便买个蛋糕就完事儿的惊喜,是我们版想了好几个星期、存了好几个月零花钱才做成的。
      第一个是蛋糕。班长没去蛋糕店随便订一个,而是找了家可以定制的,让师傅在蛋糕上用奶油写上"二十届金融一班"几个字,旁边围了一圈小旗子,每个旗子上写一位老师的姓——何、刘、张、李、王,一个不少。蛋糕最顶上,立着一个小小的领结小人,是我们照着何老师平时的样子想的。班长特意跟师傅说,字要写工整,不能塌,因为这是我们班三年攒下的话。
      第二个是花。我们订了一大束向日葵,金黄黄的,挤在一起,像把整个六月的太阳都抱在怀里。花里藏了一张卡片,是我们每个人手写的,一句话。有的写"何老师,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有的写"谢谢你不嫌弃我笨",有的写"我毕业以后会想你"。
      第三个,是最费心思的。我们偷偷把这三年来拍的照片都翻了出来——运动会、元旦晚会、点钞比赛、操场上的合影——一张张洗出来,趁毕业前一天晚上,全班偷偷回到教室,把照片贴成一面照片墙,从黑板左边一直贴到右边。照片底下,我们用工整的字写了一句:二十届金融一班,申请毕业。
      这句话,是我们在群里商量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有人提议写"毕业快乐",有人写"我们毕业了",最后赵小雨说,就写"申请毕业"吧,像我们写作业交卷子一样,认认真真地,跟老师说一声,我们学完了,我们要毕业了。大家觉得好,就定了这一句。
      我们还偷偷买了一个大相框,把全班四十个人的合影装进去,每人都在相框背面的空白处签了名字。相框边上,我们用彩色的笔绕着写了一圈话,密密匝匝的,都是三年里没说出口的感谢。
      毕业那天,是高考前几天的一个下午。我们故意让何老师晚点到教室。教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屋里黑漆漆的。何老师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我们把灯一开,暖黄的灯光"啪"地亮起来,照见满墙的照片、蛋糕上的奶油字、一大束金黄的向日葵。林晓第一个喊:"何老师,我们申请毕业!"然后我们齐刷刷地把礼花拧开,"砰"的一声,彩带和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何老师头发上、肩膀上。
      何老师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她看着那面照片墙,看着蛋糕上的名字,看着我们一张张脸,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弯下腰,在我们递过去的那块印着全体合影的牌子上,一笔一划,签下她的名字。
      她把笔放下来,抬头看着我们,声音有点哑,说:"谢谢你们。这是我当老师这几年,收到过的最好的毕业礼物。"
      我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喊"何老师别哭""我们以后常回来看你"。何老师笑着,眼泪却往下掉,一边掉一边说好。我看着那面照片墙,看着墙上一张张青涩的脸,忽然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三年,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宿舍里六个人都没走,坐在床上,看着各自要带的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林晓把文具一样样摆开,又收起来,又摆开,来回好几趟,说好紧张。何苗苗一遍遍检查准考证上有没有污渍。赵小雨坐在上铺,抱着膝盖,说要是明天考砸了怎么办。我说,不会的,我们都准备了这么久。
      那天晚上,班主任何老师到宿舍来看我们,一人发了一个粽子。粽子用线扎得紧紧的,圆鼓鼓的,她一边发一边说:"吃个粽子,祝你们高粽、高中,旗开得胜。"我们捧着还带着温热的粽子,都笑了。林晓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何老师拍她脑袋,说别噎着。
      高考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蝉已经开始叫了。我醒得特别早,躺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青灰变成浅金。我洗漱的时候,手有点抖,心里又紧张,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踏实——想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去考场的路上,学校门口早就围满了人。我们的老师们全换上了红衣服,何老师穿了一件大红的旗袍,站在校门口,远远就看见她在招手。校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旗开得胜,金榜题名"。老师们手里举着牌子,有的写"高考加油",有的写"你们最棒",还有的举着一个超大的粽子模型,下面挂着一条红绳,写着"高粽高中"。
      我们走过去,何老师一把拉住我,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一个粽子塞进我手里,说:"别紧张,就当平时做卷子。你行的。"我点点头,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种从她手心传过来的温热,忽然让我定了下来。
      进考场之前,老师们排成一排,和我们一个接一个击掌。何老师站在最前面,每过去一个同学,她就喊一声"加油"。轮到我的时候,她说:"沈汐瑶,考完回来,何老师请你们吃饭。"我红着眼睛说好,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考场在二楼,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一片片亮光。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教室里很安静,风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转,带起一阵一阵闷热的风。窗外是一棵老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发卷子之前,我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我看着空白的答题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想起那句"高粽高中",想起何老师塞给我的粽子,想起昨晚和朋友们说的话。我想起这三年来,我一个一个黑夜趴在桌上刷题,想起点钞练到手指起茧,想起那个我下定决心要离开的、喘不过气的家。
      铃声响起,卷子发下来。我低头,看见第一道题,忽然不紧张了。三年没日没夜学的那些东西,像早就排好队一样,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脑子里。我提起笔,开始认认真真地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一片一片,像窗外蝉鸣的另一种调子。我越写越顺,选择题一道道勾过去,填空题填上背过的分录,论述题一条一条把要点列出来,写得整整齐齐。时间过得很快,我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又埋头继续。风扇在头顶转,带起一阵一阵热风,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热了,整个人都沉进卷子里去了。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语文的作文题,我写得很用力。我写了很多很多字,写我想去的地方,写我想成为的人,写那些年憋在我心里、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数学的题不算太容易,我一道一道慢慢算,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去,等回头再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几个在考场外碰了头。林晓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懊恼地直拍脑门;何苗苗说还好,都写完了;赵小雨说语文作文写跑偏了,又自我安慰说应该不至于。我说我的也一般,考完就别对答案了,越想越慌。她们都点头,说对,考完就不想了。
      下午考完出来,太阳还很高,白花花的。我走出考场,迎面吹来一阵热风,忽然觉得,好像一块大石头,被人轻轻挪走了一半。第二天还有英语和专业综合,我还要再撑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早早起来。蝉叫得更响了,天气更热。何老师还是穿着那件大红的裙子,站在校门口,看见我就冲我喊:"沈汐瑶,加油!"我冲她挥了挥手,心里又涌上一股劲儿。
      第二天的英语,阅读理解我读得很慢,怕漏掉信息。专业综合考的是金融基础那些东西,借贷、点钞、货币、银行,我越写越顺,那些白天黑夜背过的东西,都像流水一样,从笔尖淌出来。交卷的时候,我看了看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恍惚。这一题讲的是银行和存贷,我在点钞课上练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写。可那一刻,我想的不是这道题本身,而是这三年来每一个为它熬的夜,每一个因为练点钞磨出茧的指头,每一个在黑板上写分录写到胳膊酸的中午。原来那些看起来平平常常的日子,都一点一点,铺成了我脚下的路。
      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整个教室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我站起身,走出考场,阳光明晃晃地扑了我一脸。
      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有点恍惚。两天的试,就这么考完了。三年,也就这么过完了。
      何老师还站在校门口,大红的裙子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迎上来,问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笑了,说那就好,何老师说话算话,晚上请你们吃饭。
      林晓、何苗苗、赵小雨也陆陆续续出来了。我们四个站在校门口,谁也没说考得怎样,只是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林晓一把抱住我,说考完了,真的考完了。何苗苗在旁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赵小雨拍着她后背,说别哭别哭,我们考完了,该高兴。
      我站在六月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我想起三年前我站在职高门口的那个下午,一个人,背着浅蓝色的书包,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三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身边有了更多的朋友,心里有了一个想去的远方。
      那个远方,我还没有看到,可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确定那会是怎样的地方。可我知道,不管去哪,我都会好好过。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0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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