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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学术黑幕 电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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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来的时候,李秋正在给模型做最后一片脊兽。
那块木料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他用刻刀一点一点修出兽头的形状,眼睛、鼻子、嘴、耳朵。刻了快一个小时,才刻出大致的轮廓。他放下刻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学院的号码。他接起来。
“李秋?是我。”电话那头是副院长,导师的遗孀。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李秋很熟悉的、不祥的迟疑。
“嗯。您说。”
副院长沉默了两秒。“你的测绘报告……被人提前发表了。”
李秋拿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另一只手把刻刀握紧了。刀刃压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
“谁。”
“周远。你认识。去年刚评上教授的。”
周远。李秋的脑子转了一下。周远,建筑学院另一位古建筑方向的教授。和导师生前有过节。导师去世后,周远接了他的实验室,但没接他的课题。因为李秋攥着导师的遗作不放手。周远曾经找过李秋三次,想让他把燕尾穿心榫的研究数据“共享”出来。李秋拒绝了三次。
“他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也许是黑客。也许是……”副院长没说完。也许是李秋身边的学生。也许是他的电脑。也许是他在学术会议上的汇报。也许是他发给学院的进度报告。谁都有可能。
“数据呢。”
“一模一样。你测的那些角度、尺寸、榫卯接缝的留一线参数。全部。连你导师手绘图上那个断笔的位置都抄了。他把手绘图翻拍进去了。”
李秋站在小方桌前。握着手机。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出去,很轻,很稳。但他觉得整个工坊在转。他转过身,看见钱九在工作台前推刨子。木花卷起来,落进竹筐里。一下。一下。他看着那些木花。忽然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你还在听吗?”副院长问。
“嗯。”李秋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了。”
“李秋,你先别急。院里会处理。周远这次太明显了,连抄袭都算不上,就是抢。我们已经把证据固定了。你那边——”
“我没事。”李秋打断她,“谢谢您告诉我。我先挂了。”
他按下挂断键。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他蹲下去。蹲在小方桌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头埋在膝盖上。手臂环抱着自己。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是抖。
钱九的刨子停了。他抬起头。看到李秋蹲在地上,蜷成一团。他放下刨子。站起来。走过去。他站在李秋旁边,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也蹲下来。蹲在李秋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钱九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这辈子安慰过的人数得出来——他爹走的时候他蹲在灵堂前守了一夜,什么话都没说;邻居家孩子摔断了腿他拎了一兜鸡蛋去看,搁在门口就走了。他不会说话。不会拍肩膀。不会说“没事的”。他只会蹲着。
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木头里挤出来的。
“……你那个图,比他的好。”
李秋的肩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看不清钱九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蹲在他面前。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很难看。
“你怎么知道。”
钱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没有别开头。“因为你的图,留了一线。”
李秋愣住。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看着钱九。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钱九蹲在他面前,膝盖顶着膝盖。工装背心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是那枚红绳系着的木牌。脸上有木屑,有汗渍,有刻刀留下的旧口子。眼睛里是那种很深很黑的光。和那天在祠堂里说“你懂木头”时一模一样。李秋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扑。双手环住钱九的脖子。脸埋进钱九的脖子里。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钱九颈侧的血管在跳。紧到能闻到松木、樟木、旱烟的味道从皮肤里渗出来。紧到能听到钱九的呼吸在耳朵旁边顿了一下。
钱九僵住了。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李秋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李秋的眼泪蹭着他的脖子。湿的,热的,带着咸味。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他爹没有。他娘走的时候没有。他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最亲近的接触就是握刨子、捏刻刀。现在有一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脖子上,哭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但他的手动了。
左手先抬起来的。慢慢地,像推刨子之前那个犹豫的瞬间。然后按在了李秋的后背上。掌心摊开,盖住那块颤抖的肩胛骨。右手跟着抬起来,放在李秋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头发,扣住后脑勺的弧度。他的手上全是木屑和茧子。指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梨木屑。刺得李秋后颈的皮肤发红。但李秋没有躲。他抱得更紧了。把脸从脖子里抬起来,换了个方向,埋进钱九的肩膀。牙齿咬住了钱九的工装背心领口。咬得很紧。像是在咬住什么不会走的东西。
钱九的手没有松开。他蹲在那里,抱着李秋。膝盖顶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李秋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咚咚咚的。钱九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一下。慢到像是停了。但没停。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李秋的头顶。头顶有淡淡的樟木味道。和梨木的甜味。和那天落在他头发上的那片木花一个味道。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旁边看李秋睡觉。看了一片木花落在他头发上。那时候他站得很远。现在李秋在他怀里。他不用看。他摸得到。
过了很久。久到工坊外面的光从下午变成了傍晚。久到竹筐里那片最后的木花被穿堂风吹落在地上。李秋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点,但没有退远。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李秋的眼睛肿了,眼镜歪了,鼻尖红的,嘴唇干裂的。但他在笑。很小的笑。嘴角弯着,眼角弯着。钱九看着他。然后钱九伸出手。拇指蹭了一下李秋的眼角。擦掉一滴还没流下来的泪。动作很轻。像是给木料抛光。李秋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睛。钱九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好点没。”钱九问。
李秋点头。“嗯。”
钱九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他伸手把李秋也拉起来。李秋的手被他攥着,攥了两秒才松开。李秋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钱九的茧子在他掌心留下了痕迹。痒痒的。他抬起头。钱九已经走回工作台前了。拿起刨子。夹好木料。推。木花卷出来。落进竹筐。一下。一下。和平时一模一样。
李秋站在小方桌前。看着他的后背。宽厚的、沉默的、扛过五十年老屋房梁的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手机还躺在那里。屏幕黑了。他没有去碰。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拿起铅笔。画。画的是刚才钱九蹲在他面前的样子。膝盖顶着膝盖。手放在他后脑勺上。眼睛很黑。他画完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有人偷了我的图。我哭的时候有人蹲在我旁边。他什么都不会说。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