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猫雨柒

18、门框上的桃花 那枝桃

　　那枝桃花在门框上开了三天。
　　第一天，花瓣全开着，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颤。第二天，边缘开始卷了，颜色从粉白褪成浅灰白。第三天早上，李秋推开工坊门的时候，看见几片花瓣落在门槛上，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贴在地上。花枝还立在门框上，但花苞已经全开了，开到了尽头。
　　他走进去。钱九已经在工作了，在修一把旧椅子。李秋走到小方桌前坐下来，翻开图纸，继续做祠堂的模型。斗拱的部分已经拼完了，现在在做屋脊的脊兽。他画图、切料、试拼。做了一会儿，抬头歇眼睛。目光正好落在门框上。那枝桃花。已经蔫了。花瓣的边缘卷起来，颜色发灰。风一吹，又落了两片。
　　“花快谢了。”他说。声音不大，自言自语那种。但钱九听到了。刨子声停了。他放下刨子，走到工坊门口。站在门框前看了看那枝桃花。他伸手把花枝从门框缝隙里抽出来。花瓣又落了几片，落在他的手上。他转过身。李秋还坐在小方桌前，手里拿着图纸。钱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花枝递过去。
　　李秋愣了一下。他看着钱九手里的花枝。三天前折的那枝，现在已经旧了，花瓣卷着，颜色退了，只剩一小簇花蕊还立在枝头。但枝干还是青的，切口处还带着汁液。李秋伸手接过来。花瓣在他手里落了几片。他把花枝转了一下，看到枝条上有一个小小的芽苞——在花谢的枝节旁边，鼓出来一粒米粒大小的绿点。
　　“明年还开。”钱九说。
　　李秋看着那个芽苞。然后他抬起头。钱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钱九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李秋忽然问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过的话。
　　“明年我还在吗。”
　　钱九没有回答。他看了李秋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拿起刨子。夹好旧椅子腿。推。木花卷出来，落进竹筐里。一下。一下。李秋坐在小方桌前，手里握着那枝桃花。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掉在图纸上。他没有把花瓣拂掉。就让它们落在那些线条和数字之间。像是木头和花长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李秋回了旧屋。他坐在书桌前，把桃花枝插进笔筒里——钱九做的那个笔筒。花枝立在笔和毛笔之间，已经彻底蔫了。但那个芽苞还在。小小的，绿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灯，躺下。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钱九转身走回去推刨子的那个背影。还有那句没有回答的话。明年我还在吗。你为什么不回答。你回答了“明年还开”。但没有回答“我还在”。这两件事不一样。你知道不一样。
　　他翻到凌晨，终于有了点困意。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工坊那边有声音。刨子声。但节奏不对。比平时快。快很多。李秋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工坊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巷子地上铺了一小块。他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巷子里很冷。露水打湿了青石板。他走到工坊门口。门虚掩着。他没有推。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看。
　　钱九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照着他和一块新木料。梨木的，浅黄色。他正在木料上画线。画得很慢。用角尺比了又比。画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线擦掉一点，重画。李秋认得那个动作。钱九每次做重要的东西之前都会这样。画了擦，擦了画。做鸳鸯的时候这样。做斗拱的时候也这样。做木牌的时候不知道。但大概也这样。
　　他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很久。钱九画完线，拿起凿子。开始剔料。动作很轻。凿子敲下去的声音闷闷的，被深夜的空气压得很低。李秋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没有推门。转身走回旧屋。躺在床上。工坊的刨子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但比之前慢了一些。稳了一些。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那个芽苞在他脑子里。绿绿的。小小的。明年。明年。
　　第二天早上李秋起得很晚。他走到工坊的时候，钱九已经把早饭热好了——一碗粥，两个馒头，搁在小方桌上。他自己在工作台前干活。李秋坐下来吃早饭。吃完他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钱九推着刨子。“没睡。”
　　“没睡？”
　　“做东西。忘了时间。”
　　李秋看着他的后背。“做什么。”
　　钱九推刨子的手停了一瞬。“……椅子。”
　　李秋看了一眼他正在做的木料。那块梨木。浅黄色的。李秋认得。和做鸳鸯的料一模一样。工坊里的木料他基本都认得——松木、樟木、楠木、榆木、梨木。钱九用梨木只做过两样东西。笔筒。鸳鸯。现在又多了一样。他没有追问。站起来，把碗筷收好，走到小方桌前坐下来。翻开图纸。继续做模型。但他的手在抖。铅笔落下去的时候画歪了一根线。他擦掉。重画。又歪了。他看着那根歪线。放下铅笔。深吸一口气。
　　那天下午，钱九出去了。去镇上送活。李秋一个人在工坊里。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那块梨木搁在台上，用一块旧布盖着。他没有掀开。他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打开工具箱的暗格。那个布包还在。鸳鸯还在。刻刀还在。他伸手进去，没有拿鸳鸯。他摸了一下布包的边缘。然后关上暗格。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框上那枝桃花已经没有了。但门框的缝隙里卡着一个小小的东西——一片花瓣。干了，卷着边，颜色从粉白变成了褐色。不知道是那天钱九递给他的时候落下的，还是风吹回来卡住的。他把那片干花瓣取下来。放在掌心里。很轻。薄得像纸。他把花瓣夹进了速写本里。和之前那些木花放在一起。两片木花，一片干花瓣。他合上本子。回到小方桌前坐下来。继续做模型。但心里那个芽苞在长。绿绿的。小小的。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