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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桃花开   村支书 ...

  •   村支书老陈嫁女儿,全村都去了。
      酒席摆在老陈家的晒谷场上,二十张圆桌从院子里一直铺到外面的土路上。灶台搭在晒谷场东头,三个大厨抡着铁锅翻菜,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把晒谷场罩得雾蒙蒙的。
      李秋本来不想去。他跟村里人还没熟到那个份上。但老陈亲自上门请了,说“你是村里的文化人,一定得来”。李秋推不掉,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
      钱九也去了。他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上,背靠着墙,面前搁着一杯白酒,半天没动一口。他的工装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条红绳。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和满场的喧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
      李秋被老陈拉到了主桌旁边的小桌子——写对联的地方。红纸铺了一桌,毛笔、墨汁、金粉都备好了。老陈说:“你字好,帮帮忙。我闺女嫁到镇上,对联要体面。”李秋推不掉,坐下来。提笔。蘸墨。第一副写的是“天作之合”,第二副“百年好合”,第三副“花开并蒂”。他的楷书写得规规矩矩,老陈在旁边看了直竖大拇指。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开始起哄。先是让老陈讲话,老陈讲完又让新郎讲话。新郎是个腼腆的年轻人,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我会对春燕好”,全场哄堂大笑。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让那个省城来的老师讲讲!城里的新鲜事!”
      李秋正在收毛笔。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周围一圈人都在看他。老陈也在旁边怂恿:“对对对,李老师讲讲。你那个古建筑什么的,我们也听听。”李秋推了推眼镜。他想了想,讲了。他讲古建筑的榫卯结构,讲斗拱怎么受力,讲燕尾穿心榫为什么能扛三百年。他讲得尽量通俗,把公式和术语都换成了比喻。但讲了不到三分钟,他就发现周围的人眼神开始飘。有人低头夹菜,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碰杯。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旁边的男人:“他说的是啥?”男人摇头:“不知道。听着挺厉害。”
      李秋停下来了。他笑了一下,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就这些。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坐下来。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划拳了。没人再听。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红纸和金粉。墨迹还没干透。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在学术会议上讲,在课堂上讲,在导师面前讲。从来没有人听不懂。但在这里,在这张酒席上,他讲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是钱九。他站在角落那张桌子旁边,酒杯还握在手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晒谷场都安静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话。从来没有。
      “他讲得挺好。”
      四个字。说完他坐下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和那天在工坊里发现速写本时一模一样。
      全场静了几秒。老陈最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桌子:“对对对!李老师讲得好!来,大家敬李老师一杯!”气氛又活络起来。划拳的继续划拳,碰杯的继续碰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李秋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毛笔,心跳得像被人敲了一记重锤。
      他抬头看钱九。钱九坐在角落,低着头喝酒。没有看任何人。夹克袖口磨得起毛,手指握着酒杯,关节微微发白。他刚才站起来的那一下,椅子还歪在旁边没有扶正。李秋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不是碎,是塌。像一座老房子,被人在墙根下掏了一铲子。整面墙都松了。哗啦啦地往下掉土。他放下毛笔,走过去。走到钱九那张桌子旁边。
      “钱九。”
      钱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还是红的。“嗯。”
      “你刚才……”
      “没什么。”钱九打断他,“你讲你的。他们不听是他们的事。”
      李秋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钱九的酒杯。杯沿碰杯沿,很轻的一声。然后他喝了。酒很辣。但他咽下去了。钱九看着他。没有端杯。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李秋看见了。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老陈在门口送客,塞给每人一包喜糖。李秋分到两包——老陈多塞了一包,说“你帮写对联,辛苦了”。他把糖揣进口袋,走出老陈家的院子。外面很安静。月亮很亮,照得田埂上的路清清楚楚。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沉,很慢。他不用回头。
      “你走你的。”钱九说。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近不远,跟在几步之外。
      李秋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月光把路边的桃树照得发白。三月了。桃花开了。满树的花在月光里像是挂了一层霜。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田埂上,落在水沟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李秋的肩上落了一片。他没有拍掉。他听到身后钱九的脚步声。踩在泥土上,沙沙的。很稳。一下。一下。和刨子声一模一样。
      走到村口的时候,钱九停下来了。李秋听到脚步声停了,自己也停下来。回头。钱九站在一棵桃树底下。他伸手折了一枝桃花。不粗,细细的一枝,上面开了七八朵,还有几个没开的花苞。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里几乎透明。钱九拿着那枝桃花看了看。然后继续走。从李秋身边走过去,没有给他。自己拿着。走了一路。花瓣落了几个在他肩膀上。他不管。
      到了工坊门口。钱九停下来。把门推开。然后把那枝桃花插在了门框上。门框和墙的缝隙正好卡住花枝。桃花立在门框上,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钱九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
      李秋站在巷子里。站在自己旧屋门口。门框上挂着他那块“秋”字木牌,和那片梨木木花。旁边隔着几尺远,就是工坊的门框,插着钱九折回来的那枝桃花。两扇门。两块牌子。一片木花。一枝桃花。风吹过来,木花转了一圈。桃花落了一瓣。落在工坊门槛上。
      李秋看着那瓣桃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旧屋。没有开灯。他坐在那张书桌前。桌面上的喜鹊登梅在黑暗里隐隐泛着木光。他伸手摸了一遍。从梅枝摸到喜鹊。从喜鹊摸到梅花。摸到那道他小时候划的刻痕。他收回手。拿出日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替我说话。他从来不说话。他折了一枝桃花。没有给我。插在门框上。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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