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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疤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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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钱九在削一块楔子的时候划了手。
楔子是给祠堂新门槛用的,樟木的,纹理很密。他平时削楔子从来不用台钳,左手捏着木料,右手拿刻刀,一边削一边转。削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划到过自己。
但那天他削到第三块的时候,刀刃忽然偏了。樟木的纹理在那里打了个旋,刀锋顺着旋纹滑出去,切进了左手虎口。不深,但血流得很快,从虎口沿着手腕淌下来,滴在工作台上。
李秋正坐在小方桌前看书。他听到钱九“嘶”了一声,抬起头。钱九已经站起来,走到工坊角落的水桶旁边,把手伸进去洗。水立刻染红了。李秋放下书走过去。
“怎么了。”
“划了一下。”
李秋看了一眼水桶里的水。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还是上次那包,用掉了几张,剩得不多。钱九把手从水桶里拿出来,虎口上一条口子,皮肉翻着,但不深。水还在往外渗。
李秋抽了一张创可贴,撕开。钱九把手伸过来。李秋低头给他贴。手指碰到钱九的掌心时,他发现钱九的手在抖。不是疼。钱九不怕疼。他见过钱九手指上那些旧口子,有的翻着皮,钱九照样干活。但现在他的手在抖。因为李秋的手指在碰他。
李秋把创可贴按紧。他的指尖顺着钱九的掌心滑了一下,碰到了小臂上那道长疤的末端。钱九的手臂绷紧了。李秋的手指停在那里。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很直,很深,像是有人用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泛着银白色的光。
“这个。”李秋的手指停在疤的末端,“什么时候的事。”
钱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他把手抽回去,翻过来看了看。“二十岁。电锯划的。”
“电锯?”
“嗯。我爹让我锯一根老榆木。太硬了。电锯卡住了,我用力推了一下,锯片弹出来。”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切到了骨头。送镇上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保不住了,要截肢。我爹跪在地上求医生。”
李秋看着那道疤。从手腕到肘弯。骨头。截肢。他想象二十岁的钱九躺在镇上医院的手术台上,血从手臂上往下淌,他爹跪在地上。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没截。有个老医生从县城赶过来,说骨头没断完,能接。接了七个多小时。接完告诉我爹,这只手以后不能干重活了。”钱九把手臂翻过来,掌心朝下,手指张开又收拢,“现在也能干。就是下雨天会疼。”
李秋看着他的手。掌心的创可贴还新着,贴在他刚划的口子上。小臂上的长疤在灯光下像一条没有生命的河。他伸出手。手指沿着疤的顶端慢慢往下走。很慢。指腹轻轻擦过那道隆起的疤痕。疤痕是凉的,光滑的,比周围的皮肤硬。像一层薄薄的壳。
钱九的手臂绷紧了。肌肉在皮肤下面缩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躲。李秋的手指走到疤的中段时停了一下。那里的疤最宽,颜色最深,像被反复割开过。
“这里。”
“骨头最外面的地方。”钱九说,“医生说这里的肉长不回去了。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李秋的手指继续往下走。走到疤的末端,手腕上方。他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钱九的手臂又绷紧了。但这次他没有松开。李秋能感觉到他手腕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快。他抬起头。
钱九在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李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得这么近了。近到他能看见钱九瞳孔里映着的灯光,和灯光旁边自己的倒影。钱九的眼睛很黑。黑到看不见底。像两口老井。李秋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眼镜歪着,嘴唇微微张着,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
钱九看着他。没有动。呼吸落在李秋额头上,很轻。带着旱烟的味道。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尖,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两个人同时别开头。李秋往后退了一步。钱九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那只鸟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李秋转过身,走回小方桌前坐下来。他翻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手指上还留着那道疤的触感——凉的,硬的,像木头上的结。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光滑的,白的,没有疤。他忽然想知道那道疤在钱九手臂上是什么样的感觉。雨天会疼。疼了二十多年。但他从来没说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再说话。钱九在工作台前刨木料,李秋在小方桌前看书。但书页一直没有翻。钱九刨木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重了一些。刨子推过去的时候,刀刃咬进木料的声音比平时响。木花落进竹筐里,一片叠着一片。
李秋听着那个声音。他想起钱九手臂绷紧的触感。想起钱九看他时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想起那只鸟叫之前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躲。他摸出日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
“他今天看了我很久。眼睛很黑。”
写完他合上本子。钱九的刨子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比平时重。像是在削什么东西。不只是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