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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宿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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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秋没有回旧屋。
他在工坊里坐到天黑。钱九把台灯拧亮了一点,又搁了一杯温水在小方桌上。李秋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放下。继续坐着。他不想回那间旧屋。旧屋里有书桌,书桌上有喜鹊登梅。但旧屋太安静了。他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会想那通电话,想周远,想那些被偷走的数据。他坐在小方桌前,翻着图纸。什么都看不进去。但他在翻。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钱九在工作台前干活。他把白天没修完的那把旧椅子翻出来,继续修。椅子的扶手松了,要拆开重新榫接。他用小锤子轻轻敲开旧榫头,把松动的部分抽出来,削掉一层薄薄的木面,再重新拼回去。整个过程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每一刀都轻,每一锤都缓。像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李秋翻到最后一页图纸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他把图纸合上,搁在桌角。然后他看了一眼门口。工坊的门关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很小,细细密密的。打在瓦顶上,沙沙的,像无数片木花落进竹筐。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钱九正在打磨椅子的扶手。布擦过木面,沙沙的。
“我不回去了。”李秋说。
钱九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行吗。”
“坐。”
李秋又走回小方桌前坐下来。但这次他没有翻图纸。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工坊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暖黄暖黄的,照着他的脸。钱九继续打磨椅子。布擦过木面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细碎、均匀、很慢。李秋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他的脑袋往前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歪过去。
钱九放下布。站起来。走到小方桌前。李秋靠着椅背歪着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呼吸很浅,很均匀。睡着了。钱九站在他旁边,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台灯往李秋那边推了推,让光落在他脸上。
李秋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垂着。嘴唇有点干。他很久没有在十一点之前睡着过了。钱九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工坊里刨木到凌晨,就是因为李秋屋里的灯也亮到凌晨。
隔着巷子,一个亮着灯,一个响着刨子声。他刚开始刨木的时候是为了干活。后来不是了。后来他刨木,是因为知道李秋还没睡。只要刨子声还在响,李秋就不会是一个人。他不用说话。不用敲门。刨子声就是他的敲门。一下。一下。我在。我在。
现在李秋睡着了。十一点不到。他靠在椅背上,头歪着,手垂在身侧。钱九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李秋的后背,一只手托住膝盖。把他抱了起来。李秋很轻。比上次抱他回屋的时候还轻。
钱九抱着他走到工坊角落的休息间。推开门。把他放在自己床上。床很窄,是单人床。李秋躺上去之后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钱九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他直起身。站在床边。李秋翻了个身,脸朝向墙。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张开。钱九看着那只手。然后他转身走出去。把休息间的门虚掩着。走回工作台前。
但他没有继续干活。他把工具收好。把台灯拧暗。只留了一点微弱的光。然后他坐在长凳上。靠着墙。面朝着休息间的方向。门虚掩着。他能从门缝里看到李秋的床。看到被子鼓起的那一团轮廓。他坐着。没有躺下。没有睡。就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李秋的呼吸。李秋的呼吸很深。很久没有这么深了。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钱九听着那个呼吸。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凌晨四点多。雨停了。天还没亮。李秋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工坊的房梁。他转过头。看到的是钱九的床。单人床。自己躺在上面。被子盖到下巴。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看见门口。钱九坐在长凳上。靠着墙。面朝着他。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第一道晨光还没出来。李秋看着他。钱九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很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但背挺得很直。
“你一夜没睡?”李秋的声音哑哑的。
钱九转过头。看着他。“嗯。”
“为什么不叫我。”
钱九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很久没睡这么沉了。”
李秋坐在床上。看着他。这句话很轻。轻到像一片木花落在水里。但李秋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重。他很久没睡这么沉了。钱九知道。钱九一直都知道。那些失眠的晚上,那些翻来覆去的深夜,那些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凌晨。钱九在工坊里刨木。一下。一下。他在陪他。隔着一条巷子。隔着两层墙壁。隔着二十多年的陌生。他用刨子声在说——我在。你睡吧。我在。
李秋的眼眶又红了。今天第二次。他坐在床上,被子还盖在腿上。他看着钱九。钱九也看着他。然后钱九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头拿起李秋的眼镜。他睡觉的时候忘了摘。钱九拿着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左眼。右眼。擦得很仔细。然后他翻开眼镜腿,给李秋戴回去。手指碰到李秋耳朵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收回。
李秋看着他。视线重新清晰了。他看到了钱九脸上的每个细节——眼角的纹路,下巴上的胡茬,左眉尾那道很浅的旧疤,还有眼底浓重的青黑。一夜没睡。为了让他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着。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钱九的手背上。钱九的手没有收。就那样让他贴着。手背很粗。茧子硌着额头。李秋觉得那个硌很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按住他。让他不会飘走。
“钱九。”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睡不着的时候,你都在刨木头。”
钱九没说话。
“你是一直在陪着我。”
钱九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李秋的额头接在掌心里。拇指轻轻动了一下。碰到李秋的鬓角。那里有一根白头发。钱九看见了。没有拔。只是用拇指盖住了。像是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也不让自己看见。
“以后你睡不着。”钱九说。声音很低。“就过来。”
李秋点头。额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我不锁门。”钱九又说。
李秋闭上眼睛。掌心的温度从额头渗进来。热热的。糙糙的。他觉得心里那座祠堂的房梁塌了。轰的一声。灰尘飞扬。但塌了之后,露出来的不是废墟。是光。从屋顶破洞的地方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的。他终于松了那口气。二十多年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松开之后整个人都软了。他往后靠。靠回枕头上。看着钱九。钱九站在床边。手还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收回。插进裤兜里。
“还早。”钱九说,“再睡会儿。天亮我叫你。”
李秋闭上眼睛。他听到钱九的脚步声走回长凳那边。然后是他坐下来的声音。很轻。长凳吱呀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安静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淡淡的。灰蓝转成鱼肚白。李秋闭着眼。他知道钱九在看他。在看这个方向。在守着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是钱九的味道。松木、樟木、旱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他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钱九坐在长凳上。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着工坊的横梁,照着工作台上的木料,照着休息间虚掩的门。门缝里,李秋的呼吸又深了。他靠着墙。闭上眼睛。没有睡。但他觉得很踏实。像是终于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