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六点四十分 ...

  •   六点四十分,洛晞从机房出来。
      他在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中人神色依旧冷淡,外加上最近并没有休息好,眼下的乌青加重,总有一种破碎的凌乱感。后颈的抑制贴依然服帖地贴着。
      他走出洗手间,掏出通讯终端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白天傅凛川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七点,督查组例行问询。你们组的数据,你亲自来。”他没说地点。
      洛晞站在走廊里想了想。例行问询一般在一楼东侧的小会议室,可那个房间离大门近,进出方便,人多眼杂。傅凛川如果要交代什么不方便被人听到的东西,大概率不会选那里。他想起上次那间行政楼三楼的小会客室,走廊尽头拐两个弯,旧沙发,厚门板,关上门连走廊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他往楼梯口走。走到一楼走廊尽头时,小会议室的门关着,灯黑着。他没停,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小会客室的门虚掩着,一线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毯上。洛晞走到门前,站了一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
      傅凛川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卷宗,茶几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日志截图。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换衣服,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深灰官制劲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洛晞身上,停了一拍。
      洛晞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东西。是他这组的日志截图,页边折了几处,有几行用铅笔轻轻画了线。傅凛川看过了,而且看得很细。
      “你说今晚是例行问询。”洛晞先开口,目光从茶几上移到他脸上,“问什么?”
      傅凛川把手里那份卷宗合上,搁在茶几边缘。他往后靠了靠,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绒面。
      “问你的日志,也问别的。”他顿了一下,“谢秋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调取你过去三个月内所有的野外观测原始备份。理由是‘交叉验证需要’。”
      洛晞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张所长批了?”
      “没有。我让景严压住了。”傅凛川看着他,“但张所长迟早会批。谢秋走的是正规流程,理由站得住脚,压一次两次可以,压不了太多次。”
      洛晞明白他的意思。谢秋在加速。白天林舟说的那句“谢工已经在库房翻旧盘了”还在他耳朵里,现在又出了一份申请,要调他过去三个月的全部原始备份。谢秋想把他所有观测记录都摸一遍,找出可以继续动手脚的节点,还是想在他备份里预先埋点什么,等督查组来翻?
      “他想在我备份里做手脚。”洛晞直接说出来。
      傅凛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推过来。洛晞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份日志的打印件,页眉上标着日期,正好是他上次提交阶段性成果的前一天。纸页上,有几行参数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铅笔批注。
      他认得那个笔迹。谢秋的,字形偏圆,起笔收笔都很规矩,像打印体。
      「此段数据与原始观测记录存在偏差,建议核查。」批注的日期,是在他提交成果之后第二天。
      洛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谢秋不只是动了他的日志。谢秋还在他的数据里埋了一个“差错”,然后以核查为名,把差错再挑出来,写成报告往上递。等督查组正式介入的时候,这个“差错”就会变成他数据造假的证据。而原始备份已经被动过手脚,他拿不出反证。
      这是双重套索。先改你的原始记录,再从修改后的记录里挑毛病。你翻日志,翻出来的全是自己不利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洛晞放下卷宗,抬眼看他。
      “昨天。”傅凛川说,“景严从系统管理组的废弃文件堆里翻出来的。谢秋打印过一份,后来又销毁了,但打印机的缓存里还有残留。”
      洛晞没说话。他坐在沙发里,后背贴着靠垫,指尖压着那份卷宗的边缘。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点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谢秋动他的日志,谢秋争日志回滚工具,谢秋调他的原始备份,谢秋伪造核查报告。每一步都踩在他提交成果的节点上,每一步都在制造“洛晞数据有问题”的假象。
      如果这些假象被坐实,他的学术信誉就完了。观测模型推倒重来,选址论证作废,那块地的审批重新走流程。二皇子的人就有机会把手伸进来。
      而他洛晞,不过是这盘棋上被牺牲掉的一颗子。
      “你打算怎么钉死他?”洛晞问。
      傅凛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细缝,外面暮秋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晃了一下。他转回来,看着洛晞,目光沉而稳。
      “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
      “交一份原始备份给谢秋。”
      洛晞看着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凛川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谢秋要你的备份,就给他。给他一份,但给的那份要干净。你手里有真正的原始记录,谢秋手里拿到的备份是假的。等他按着假备份去做手脚,再把‘证据’递上来的时候,真正的原始记录就会变成反证。他动得越多,露得越多。”
      洛晞听懂了。傅凛川要他做饵。用一份假备份钓谢秋出手,把谢秋背后那条线一次钓出来。
      “你确定他会咬钩?”洛晞问。
      “他已经在咬了。”傅凛川指了指桌上那份卷宗,“他今天下午的调阅申请,就是第一口。”
      洛晞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条暗河在墙里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
      “行。”他说,“但我要知道一件事。”
      “你问。”
      洛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封存资料、暂停报送、逐条核日志,每一步都是把谢秋往死角里逼。你逼他伸手,逼他留痕迹,逼他把背后那条线牵出来。二皇子那边,你打算怎么收?”
      傅凛川和他对视。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浅,另外半边沉在暗里。他眼底那层东西又浮上来,暗流涌动。
      “还差一步。”他说,“谢秋自己把证据递上去的时候,他背后那个人就不得不露面。二皇子现在还能缩在后面,是因为谢秋没把他咬出来。等谢秋被逼到墙角,他会咬的。”
      “你确定?”
      “确定。”傅凛川的声音低了一拍,“谢秋这个人,胆小,贪利,但最怕的是自己扛。一旦证据链合拢,他会第一个把二皇子卖出来换减罪。”
      洛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靠回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明白傅凛川在做什么了。傅凛川在下一盘棋,谢秋是棋子,他是饵,而傅凛川自己,是那个站在棋盘外面等人走进来的人。
      这盘棋从傅凛川第一次踏进研究所演算室那天就开始摆了。封存资料、暂停报送、逐条核日志,每一步都是在把谢秋往绝路上逼。逼到谢秋不得不伸手,不得不留下痕迹,不得不把背后那个人牵出来。
      而傅凛川今晚找他来,就是要把这盘棋每一步交代清楚。他把整套布局摊开在洛晞面前,一张一张,从谢秋的权限变更到那份伪造的核查批注,没有藏任何东西。等于把自己的后背露给了他。
      洛晞看着茶几上那些摊开的卷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傅凛川完全可以不告诉他这些。督查院有督查院的渠道,傅凛川手里握着权柄,想查什么自己查就是了。可他偏偏选了把一切都摊开给洛晞看。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傅凛川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一层。洛晞抬眼看他。傅凛川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动作洛晞见过很多次了。大学时在阅览室,每次傅凛川想说而没说的时候,右手就会这样收一下。
      “谢秋盯你,不只是因为观测站的事。”傅凛川声音很淡,“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洛晞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接话。
      “我在督查院翻过谢秋的档案。他半年前申请过一次内部调岗,想调去你所在的实验组。张所长没批。”傅凛川顿了一下,“他盯你,公私都有。”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拍。洛晞坐在沙发上,后颈的腺体忽然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领口,把那点异样的热压回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傅凛川没再多说,开始收拾茶几上的卷宗。他把几份文件叠好,塞进牛皮纸袋里,推给洛晞。洛晞接过来,塞进随身的包里。两个人站起来,隔着茶几面对面。距离比上次在档案馆里近,比白天在走廊上近。
      傅凛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抬手把窗帘那条细缝拉严了。窗外的风声被挡在外面,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备份的事,三天之内准备好。”傅凛川说,“准备好了告诉我,我安排景严来接。报亭那条线别再用了,谢秋的人已经盯上了。”
      洛晞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冷空气裹上来,把他从头到脚激了一遍。他沿着深红色旧地毯往外走,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走出行政楼侧门时,夜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他眼眶发酸。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口袋里的终端安安静静的。他想起方才傅凛川最后那句话,还有他说“他盯你,公私都有”时的语气。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傅凛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层,轻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抬脚往公寓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往前移。走到半路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三楼那间小会客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窄窄一条,在夜色里像一道不肯合拢的伤口。
      洛晞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三天。他要在三天之内准备一份假备份,交到谢秋手上,等着对方自己走进套里。这盘棋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多少不安。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沉淀,像水里的泥沙终于落了底,水变得清了些。
      那个东西,是信任。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就是在那儿,像一颗被埋了许久的种子,忽然冒了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