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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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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洛晞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研究所。
演算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机器人沿着墙根缓慢滑行,刷头转动的嗡鸣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灰蒙蒙的晨光,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空白的加密盘。
假备份怎么做,他昨晚回去的路上就想好了。不能全假,全假容易露馅;也不能太真,太真就起不到钓鱼的作用。他要做的是把过去三个月的观测数据挑出一部分,在中间几个关键节点上做极轻微的改动,改到乍看挑不出毛病、可一旦用交叉验证跑第二遍就会立刻暴雷的程度。
洛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用的是一套自己私下写的脚本,不走研究所任何一条公共数据通道,每一行操作都只在这台终端的本地缓存里跑。做这种活计他天生顺手,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样自然。
可今天手指没有平时稳。
做到第三个节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指节。抑制贴下的腺体隐隐作痛。新换的抑制贴更闷,闷得他后脑勺偶尔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抽痛,像有人拿指甲顺着发际线往后刮。他抬手按了按后颈,指腹隔着贴片摁在腺体上,感觉到一片微微发烫的硬结。药吃多了,腺体受了损,这是代价。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第五个节点,这个节点是他特意留的,里面的参数改动极细微,细微到只有跑过交叉验证的人才能看出来。谢秋如果是自己动手,踩中这个雷的概率不高;但如果他把数据转给别人去做,那个接手的人一定会踩中。洛晞要钓的不只是谢秋,还有谢秋背后那个会动手的人。
他把最后一个参数敲定,保存,退出。加密盘里躺着一份干干净净的假备份。时间戳完整,操作日志齐全,格式规范得像教科书案例。他把盘退出,在手里翻了一下,确认外壳标签朝向正确。盘是只读介质,谢秋拿去之后可以随意访问、复制,但没办法在盘上直接改写。可只要他一插进终端,盘里隐藏的分区就会自动记一笔,时间、设备编号、访问了哪些区块,全都留在里面。等他把盘要回来,插进自己终端一读,谢秋翻过哪里、翻了几次、什么时候翻的,一条一条全在。
他把盘揣进外套内侧,跟药瓶放在同一个口袋里。药瓶和加密盘贴在一起,圆的对扁的,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他伸手按了按,确认两样东西都在。
上午十点,他去机房取一份待归档的纸质材料。走廊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但气压依旧很低。督查组进驻第三周的尾段,整栋楼的人都在盼着傅凛川赶紧走,又怕他走之前翻出什么要命的东西。这种矛盾的焦灼让每个人的脚步都快了半拍。
路过茶水间时,洛晞碰见了谢秋。
谢秋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白汽从杯口袅袅升起来,把他半张脸遮得有些模糊。看见洛晞,他抬了抬杯子,算是打了个招呼,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妥帖。
“洛工,气色不太好啊。”谢秋的目光在他眼下扫了一圈,语气关切,却莫名让洛晞想起那天他看底稿时的那一眼,“最近赶数据赶得太凶了吧。”
“还行。”洛晞没停步,从饮水机旁边走过去。
“对了,”谢秋忽然叫住他,像随口一提,“我那份调阅申请还卡在张所长那儿,估计要走完流程还得几天。我这边有个交叉比对的节点急着要跑,你要是手头有现成的备份,先拷我一份救个急?等流程批下来我再把正式材料补上,不耽误进度。”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被流程拖累的无奈,听着像是为了项目进度着想。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茶水间里只剩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响。
洛晞站在饮水机旁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谢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杯子端在胸口,热气打着旋儿往上飘。洛晞没有立刻回答,像是犹豫了一拍,才开口:“行。下午给你。”
谢秋笑得更深了一点。“那多谢了。你放心,我就跑个初步比对,不会乱动你的原始记录。”
“没事。”洛晞说,“数据都备份过,原始记录动不了。”
谢秋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洛晞一直在看他,根本捕捉不到。然后谢秋点点头,端着杯子走了。饮水机还在咕噜咕噜地响,洛晞站在原处,右手小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下午两点,他把加密盘交给谢秋。谢秋当着面插进自己的终端,扫了一眼目录结构,点了点头,拔出来,收进抽屉。整个过程坦荡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键盘声、翻页声、服务器低沉的嗡鸣一如既往地填满了整间演算室。
洛晞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光屏亮起来,他调出普通日志页面,假装照常干活,手指敲得平稳而有节奏。可他心里有根弦绷着,从谢秋接过加密盘的那一刻就绷上了。谢秋会什么时候动手?今晚?明天?他拿到盘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复制备份,还是先翻看目录结构找可疑点?洛晞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都过了一遍。过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在算谢秋什么时候会把盘还回来。盘在他手里待得越久,留下的访问记录就越多。可如果谢秋太谨慎,看完就删、删完就还,那痕迹就少了。
希望他贪。洛晞在心里说。贪的人会反复看,反复看就会反复留记录。
傍晚五点,洛晞提前结束了手头的活。他收拾桌面,把稿纸摞好,键盘推正,杯子放回桌角。起身时,他余光扫了一眼谢秋的方向。谢秋还在工位上,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很专注的东西。洛晞没多看,拿起外套走了。
出了研究所大门,他没有直接回公寓,往反方向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开在居民楼底层的公共终端室。这里几台老旧的公共终端一字排开,平时没什么人用,投币就能上机,不记名,不留痕。
他挑了最里面那台坐下,投了硬币,用一套临时生成的匿名凭据登入一个加密通讯节点。傅凛川的终端编号他记在脑子里,从来没有写下来过。他发了一条消息:
「饵放了。」
发完他退出节点,清空终端缓存,关机。硬币没退,他也不要了。
走出终端室时,天已经全暗了。路灯在街边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拍,余光扫过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灰色外套,身形中等,看不清脸。那人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看终端,然后往东边走了。步伐不快,也不慢,像只是路过。
洛晞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也没再多看,把领口竖起来,转身往公寓方向走。
也许只是巧合。可傅凛川那句“谢秋的人已经盯上了”还在他耳朵里,眼下任何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都值得他多看一眼。洛晞走出一段路之后,忽然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在巷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剩被风卷起来的枯叶在转圈。
他收回视线,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继续往公寓走。
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斑驳的墙皮。他上楼,进门,换了鞋,坐在桌前。台灯打开,他把药瓶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角。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粒。他拿起来晃了晃,听见药片碰着瓶壁轻轻响了一声,又放下。
药是禁药,市面上买不到,许霖帮他联系的私人药房一次只肯出十粒,多了不敢给。药效确实比研究所医务室发的强,可强效不代表耐用。才十五岁分化起,他吃了将近十年药,腺体早就对这类抑制剂有了耐受。最初一粒能压三天,后来两天,再后来一天半。他不敢往上加剂量,加多了腺体会加速衰退,发情期和Omega信息素会更难控制。可不加,一粒就撑不满一天。拿回来十粒,省着吃,也没撑过两周。瓶里就只剩最后一粒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空白记录表,放在桌上,摊平。明天这个时候,这张表上就会多出几行字。哪几行,取决于谢秋今晚会怎么做。
洛晞关了台灯,合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外,深秋的夜风卷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发出细长的呜咽声。洛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闭上了眼。
凌晨三点,通讯终端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洛晞的睡眠本来就很浅。
他睁开眼,伸手摸出来。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消息来自加密通讯节点,只有一行字,是傅凛川发来的:
「谢秋的终端今晚十一点十七分接了一次外接设备。景严在调终端日志。你那边,明天找由头把盘拿回来。」
洛晞看完那行字,把终端塞回枕头底下。他没再合眼,就那么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灯映进来的暗光。腺体在抑制贴下面又开始疼了,隐隐的,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打在礁石上,退下去又涌上来。可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秋到底还是没忍住。
明天一早,他就要想办法把那个盘从谢秋手里拿回来。用什么由头?说数据有更新,需要替换?说督查组要复核,得先把盘收回来?不能太急,太急会让谢秋起疑;也不能拖太久,拖久了谢秋万一把盘里的东西复制出去,痕迹就分散了。
他在脑子里把明天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浅浅地铺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洛晞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按了按后颈。腺体的疼痛被压回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点闷闷的余温。
他走到桌前,拿起药瓶,把最后一粒倒在掌心。药片小,白色,圆圆的,在他掌纹里投下一点极淡的阴影。他看了两秒,仰头咽下去。
今天他要把那个盘拿回来。
洛晞穿好外套,确认加密盘不在身上,确认终端安静,确认口袋里只装了一支笔和一张折叠的空白便签。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深秋清晨灰蓝色的光里。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下去,整栋楼又沉回安静里。
到了研究所,他没有直接去演算室,先绕到一楼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子端在手里,没喝,焐着掌心。透过茶水间的玻璃隔断,他看见谢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
洛晞端着杯子出了茶水间,迎面走了过去。
“谢工。”他先开了口,语气随意,“昨天那份备份,我这边数据有更新,要重跑一版。你把盘先还我,晚点我重新拷一份给你。”
谢秋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但目光在洛晞脸上停了一拍。很短。然后他点点头,语气坦然:“行,在我抽屉里,我拿给你。”
他转身往回走,洛晞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到工位旁,谢秋拉开抽屉,取出加密盘,递过来。动作流畅,神色自然,没有任何犹豫或者不舍。洛晞接过来,指腹在盘面上轻轻擦了一下,装进口袋。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谢秋笑了笑,坐回工位,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洛晞转身往自己工位走。手里的盘贴着掌心,冰凉,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回工位,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把加密盘插进去。
隐藏分区里,访问记录一条一条列在那里。时间,十一点十七分。设备编号,谢秋的工位终端。访问区块,整整十七个,全部集中在他预设的那几个雷区节点上。有一条记录甚至显示,对方在第五个节点上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
洛晞盯着那串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加密盘,收好。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尖,把掌心的汗冲干净。
谢秋不只是看了。谢秋还动了。
他把终端塞回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如常,顶灯白惨惨地照着地面。他走回演算室,坐回工位,打开光屏。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一小段指令,调出加密通讯节点:
「收线。」
发完,他关掉页面,切换回普通日志。屏幕上的蓝白字符一行一行往上跳,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端起桌角那只青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滑过喉咙。
窗外,深秋的天光亮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