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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档案馆那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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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馆那趟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洛晞给许霖发了一条消息。
「药快没了。」
发完他把终端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不喜欢开口求人,尤其不喜欢在这件事上开口。可药瓶已经空了四天,后颈的腺体每天都在发烫,抑制贴换得比平时勤了一倍,再拖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许霖回得很快,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了一句:「老地方?」
洛晞回了个「嗯」。
当天傍晚,他绕路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药房。药房开在居民区深处,门面窄小,招牌褪了色,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盒落灰的保健品。老板是个中年Beta,话少,见他进门也不招呼,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洛晞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去,老板扫了一眼,转身从后面的冷藏柜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纸袋,搁在柜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洛晞付了钱,把纸袋塞进外套内侧,转身出门。纸袋贴着胸口,凉丝丝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冷藏过的温度。他走出居民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等风把身上那股药房特有的消毒水味吹散,才往公寓方向走。
药是许霖帮他联系的渠道,比他之前买的强效得多,也更隐蔽。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许霖从不多问,他也不多说。两个人之间这种默契,从大学一直维持到现在。
回到公寓,他把新药放进床头柜抽屉,和那几份旧稿、那份报纸放在一起。抽屉合上,锁好。他坐在床边,把后颈的抑制贴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贴片贴上皮肤的瞬间,那股被压了一整天的燥意终于稍微退下去一点,像有人把烧红的铁往水里浸了一下,滋滋作响,然后慢慢凉下来。
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腺体还在隐隐发跳,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能撑过明天。
档案馆那趟回来之后的第四天,洛晞把傅凛川给他的卷宗全部看完了。
他看得很慢。白天在研究所照常干活,晚上回到公寓才翻。每次只翻十几页,看完就合上,关灯,躺下,在黑暗里把当天看过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哪块地是谁批的,哪项指标是谁签的字,哪份论证报告在关键节点上被人动过手脚,他一笔一笔对,对完不写任何东西,只在脑子里记住那几个关键日期和对应的人名。
看完最后一页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把台灯关了,只留屏幕的光。暗蓝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得眼底一片深沉。他把四张截图和卷宗里的关键页并排放在一起,在心里画了一条线。这条线的一端是观测站选址,另一端连着二皇子的关系网。而谢秋,不过是这根线上被人捏着的一颗棋子。
他想过要不要再约傅凛川一次,把看完的东西当面交还。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档案馆那次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东西变得微妙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再见面的话,有些话可能会滑出原本的轨道。
于是他把卷宗重新锁好,决定先放一放。
督查组进驻已经进入第三周,整栋科研楼的空气都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人还是那些人,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嗓门,走路脚步声都轻了半截。茶水间里没人闲聊了,端着杯子进去,接了水就走,像多站一会儿都会沾上什么麻烦。人人都知道,顶层会议室里坐着傅凛川。那位来自督查院的顶级Alpha,铁面,严苛,经手的督查卷宗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洛晞抱着一叠纸质实验记录,沿着回廊往实验组的机房走。纸页抱在怀里,边缘卡在臂弯的弧度上,硌得有点疼。他指尖压着纸页边,指腹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后颈处隔着新换的抑制贴,底下的腺体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钝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掐着那一小块皮肤,掐一下,松一下,再掐一下。
药剂的效力又在往下掉。最近接连几日都是这样。只要和傅凛川处于同一空间中,那股属于顶级Alpha无形无质的信息素压迫,便像一层薄冰,悄无声息笼罩在周遭。旁人或许只觉气氛肃冷,可对他这个靠药物强行伪装成Alpha的Omega而言,每一次擦肩而过,都是腺体无声的煎熬。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诚实得多,一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后颈就先替他绷上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躲。能不走主通道就不走,能绕开顶层会议室就绕开。可研究所就这么大,同一栋楼里进进出出,总有撞上的时候。
“洛工。”
身后传来脚步声。洛晞回头,林舟快步追上来,胳膊底下还夹着笔记本,一脸无奈。他走路带风,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有路过的研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张所长刚刚找人传话,让我们组把近半年的原始备份全部整理出来,督查那边要调阅核对。谢工已经在库房翻旧盘了,咱们得抓紧。”
洛晞脚步顿了顿,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说真的,”林舟往会议室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像在瞄一头睡着的猛兽,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年轻人憋不住的吐槽,“这位傅督查也太较真了,天天盯数据查台账,搞得全所上下人心惶惶。听说之前别的机构被他督查,查出问题直接往上递,半点斡旋余地都不留。”
洛晞垂着眼,没有接话。林舟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可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傅凛川为什么要这么较真。封存资料、暂停报送、逐条核日志,这些明面上的动作看起来是督查在施压,实际上每一道指令都恰好卡住了那些想继续动手脚的人的咽喉。傅凛川在明处把棋局封死,他才能在暗处慢慢查。
这套配合,是他们两个人在那间旧档案室里谈好的。只是林舟不知道,所里所有人都不知道。
“对了,”林舟挠挠头,挠了两下,头发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撮,“刚刚我路过会议室门口,看见傅大人的副手景严出来拿文件,我瞟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清单,咱们组的项目排在最前面。”
洛晞心里动了一下,但和以前不一样了。换作半个月前,他大概会下意识觉得这是针对。可现在他知道,排在最前面是因为傅凛川要亲自盯着这条线,防止对方再伸手。这个认知让他后颈腺体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重,比平时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领口,把那种异样的热压回去。
他知道傅凛川在帮他。可这种被那个人单独放在眼皮底下的感觉,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想被盯上,尤其不想被傅凛川盯上。被谁盯着都行,哪怕是被张所长念叨几句,也好过被那个人用公事公办的目光扫过来,扫得他从后颈到脊椎都是麻的。
“我先去机房核对日志。”洛晞简短说完,抱着卷宗继续往前走,刻意绕开通往会议室的主通道,选择了侧边的狭长过道。
可偏偏事与愿违。过道尽头,傅凛川正立在落地窗边,景严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什么。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男人一身深灰官制劲装,身形挺拔,肩线平直,侧脸冷硬利落。他微微偏着头听景严说话,下颌线条被光勾出一条清晰的边。听见脚步声,傅凛川抬眼望过来。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洛晞几乎是本能地绷紧脊背,后颈那处钝痛骤然放大,像有人拿指节在那块皮肤上用力按了一下。
傅凛川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厚厚的实验记录上,又缓缓移到他脖颈。隔着布料抑制贴什么的都看不出来,可洛晞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对方能穿透那层伪装,窥见底下藏得严实的秘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下意识把怀里的卷宗往上抱了抱,像是想拿那叠纸挡住点什么。
景严适时收住话音,安静退后半步。他退得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样的时刻把自己从画面里抹掉。
“洛工。”傅凛川开口,声线偏冷,没有多余情绪。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和叫任何一个研究员没什么分别,“你们实验组的观测预处理数据,延迟递交了三个工作日,原因。”
公事公办的问话,没有半分旧识叙旧的意味,完全是督查官对下属科研人员的质询。他的目光落在洛晞脸上,不重,但稳,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你不动它不动,你一动它也跟着动。
洛晞稳住呼吸,指尖把卷宗抱得更紧,语气平稳无波:“前期设备采样出现偶发噪声,我们在做溯源校验,完整报告今天之内可以提交督查组。”
傅凛川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滑了半寸,落在他抱卷宗的手指上。洛晞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压着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傅凛川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洛晞一直在注意他,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傅凛川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调,但词句之间多了一拍极短的停顿,像把什么话从舌头上临时换掉了:“今晚七点,督查组例行问询。你们组的数据,你亲自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多看了洛晞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洛晞看见了。他从那双深得发黑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层和档案馆里一模一样的东西,压得很深,但确实是同一个东西。
Alpha淡而凛冽的信息素漫开一丝,并不刻意施压,却真实存在。洛晞能清晰感受到腺体在皮下不安地震颤,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闻到危险气息后缩成一团,皮毛炸起。他只能依靠强大的自制力,维持面上不动声色。嘴唇抿得发干,他不敢去舔,怕被人看出小动作。
“尽快。”傅凛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像刚才那段对话,在他这里已经翻篇了。
洛晞微微颔首,侧身从他身侧走过,快步离开这条过道。两人擦肩的距离不到一臂,那股雾沉礁木的气息从身侧擦过,扑在后颈上,腺体猛地一跳,他牙关咬紧了一瞬,脚步没停。
直到拐过转角,脱离那片被对方信息素笼罩的范围,他才悄悄松出一口憋住的气。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抖,他自己听见了,抿了抿嘴,装作没事。后背一层薄薄的冷汗,浸透内里衣衫,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机房的门被推开,室内仪器嗡鸣,嗡嗡的底噪铺满了整个空间,隔绝外面长廊的人声。几台服务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的红的,像几只沉默的眼睛。
洛晞把卷宗放在桌面上,抬手碰了碰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服帖,没有翘。新换的贴片比旧的要厚一点,贴合度也更好,腺体的躁动被压下去大半,只剩下一点隐隐的余温,像烧过的炭,表面不红了,扒开来看里面还有火星。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闭了闭眼。墙面贴着瓷砖,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贴着后背,把那层薄汗衬得更凉了。他后脑勺抵着墙,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今晚七点。傅凛川让他一个人去。
档案馆里那三个字又浮出来——不全是。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傅凛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层,轻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洛晞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他只知道,今晚他得去。不管是因为公事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得去。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机房里的嗡鸣声均匀而恒定,填满了整个空间,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
窗外天色渐渐沉下去,暮色漫进窗沿,将整间机房浸在一片灰蓝的暗光之中。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