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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洛晞三天没 ...

  •   洛晞三天没睡好。
      每一个晚上,他都坐在公寓那张窄桌前,把四张截图铺开,按日期排好,像摆一副残局。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灰白的底纹在灯下泛出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拿铅笔在便签纸上画时间轴,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抠,把每条修改痕迹的前后操作都标出来,看它们之间有没有可循的规律。抠到凌晨两点,眼皮撑不住才合衣躺一会儿。睡过去之前,他总要把通讯终端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抽屉关上的那一声轻响,是他整晚最踏实的瞬间。
      周三傍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下午五点半,演算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洛晞在工位上多坐了二十分钟,把当天要跑的最后一批参数提交完毕,才慢悠悠站起来。他拿起外套,没直接走,先去茶水间续了杯热水,端回工位又坐了十分钟。等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起身往外走。
      路线是提前想好的。从研究所正门出去,往东走半站地,拐进一条小巷,再从巷子后头绕到西侧门。门外的旧书报亭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关了门的打印社之间,铁皮外壳锈迹斑斑,架子上的报纸杂志落着灰,一看就没什么人光顾。
      洛晞走到报亭跟前时,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他扫了一眼四周,巷子里没什么人,洗衣店门口的灯箱坏了半边,一明一灭地闪着。他侧身靠近报亭,第三层架子左边,一份折过的报纸压在两本旧杂志下面。
      他抽出来。报纸是当天的,日期没错。他翻到第二版,中缝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是印上去的。字迹利落,笔画收尾带着极淡的上扬。
      「C的权限变更日志,原审批人是张,但张当日在外地开会。实际提交人用了张的备用章。」
      洛晞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备用章”三个字上来回蹭了两遍。张所长的备用章,通常锁在行政楼二层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张本人和办公室主任知道。能拿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文件上签的是张的名字,日期又恰好卡在他不在所里的那天,这个时间差,如果不是专门去翻原始日志,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没急着走。又在报亭前站了一会儿,装作翻看架子上的旧杂志,余光扫过街面。没人。他把报纸塞进外套内侧,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公寓,他把报纸铺在餐桌上,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铅笔写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戳破纸面。洛晞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的凹痕,指腹划过去,忽然觉得这些笔画之间的距离有些眼熟。他想起大学时傅凛川写报告的习惯,每行字之间留的空比常规宽一点点,他说是方便批注。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几份旧档案下面。
      半年前,谢秋权限提升那天,正好是他第一次向所里提交野外观测阶段性成果的前一周。如果那天有人用他的观测数据做了手脚,他手里的原始记录就是唯一的反证。而现在,连那份原始记录都被人动过了。
      周四上午,洛晞照常到研究所。刚出电梯,就碰见了林舟。
      林舟端着一杯豆浆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那种想打招呼又怕打扰的表情在脸上挂了一瞬,最后还是开了口:“洛晞,早。那个……项目的事,你别太上火。我昨天路过系统管理组,听见谢秋在跟人通话,语气挺冲的,好像是在争什么日志回滚的权限。我就听了一耳朵,你要不要留意一下?”
      洛晞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权限?”
      “没太听清。就听见他说‘那套工具本来就是我在维护’,语气挺急的。”林舟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我瞎听的,不一定有用。”
      “谢了。”洛晞点了一下头,继续往演算室走。走出几步,右手小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日志回滚工具。他前几天跑不动的那套。谢秋在争这套工具的使用权限,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用,不想让别人碰,还是他想自己用,但被卡住了?洛晞一时想不明白,但他把这条信息跟“备用章”串在一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走进演算室,坐回工位。光屏亮起来的同时,他目光扫过桌面,稿纸摞在左边,键盘推正,青瓷杯放在桌角。和他昨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伸手拉椅子的时候,手指在椅背上停了一下。椅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比他的习惯偏左了半个手掌。有人坐过。
      洛晞没坐下,先打开终端的外设接入记录。昨晚他走之后到今天早上,没有任何外部设备接入。他又调出远程访问日志,屏幕空白,干净得不像话。太干净了。正常系统运行产生的后台心跳记录,这里一条都没有。
      有人专门清了远程访问的痕迹。
      他站在操作台旁边,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那把椅子。过了几秒,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打开日志系统。手指敲得比平时快,屏幕上一行行字符滚过去,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有人进过这间屋子,坐过他的椅子,看了他的屏幕,然后抹掉了所有远程访问记录。这个人还知道他的工位、他的习惯、他什么时候不在。
      洛晞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演算室。一排排操作台干干净净,每张台面上都摞着差不多的稿纸和终端。这间屋子里有内鬼。
      下午两点,他去茶水间接水。走廊拐角处,谢秋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步伐轻快。两人距离不到两步时,谢秋侧身让了让,笑着说:“洛工,最近辛苦了。你那组数据的事,张所长已经在跟督查院那边协调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报送。”
      “嗯。”洛晞端着杯子,语气很淡。
      谢秋点点头,走过去两步,忽然又停下,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前几天我借了你们组那台备用终端跑辅助校验,后来忘了还,搁我工位上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拿给你。”
      洛晞端着杯子的手纹丝没动。“备用终端?”
      “就是走廊尽头那台,平时没人用。”谢秋笑了笑,“我用完就搁那儿了,一直没顾上还。”
      洛晞点了下头,没接话。谢秋也不再多说,端着表格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洛晞一个人。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水注满杯口,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镜片。备用终端。走廊尽头那台机器,离他的工位隔着整整一排操作台,中间还隔着一道半截高的隔板。谢秋跑到走廊尽头去用那台机器,说是跑辅助校验。
      洛晞拧紧杯盖,往回走的路上,脚步在走廊尽头那台备用终端旁边停了一瞬。屏幕黑着,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可空格键和回车键的位置,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干净的键帽。有人用过。而且用得不少。他弯腰看了看机箱后面,线缆插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接线。这台机器不在任何人的正式工位名下,平时用的人少,维护记录也少,管理组的巡检清单上,它甚至被归在“低频使用”那一栏里。
      正因为没人注意,它才最好用。
      他回到工位,把这几件事串起来。谢秋用了走廊尽头的备用终端,那台机器虽然离他的工位远,但从那个角度,隔着半截隔板,刚好能看到他光屏上的内容。如果谢秋坐在那台机器前,假装跑校验,实际上盯着他的屏幕,他根本不会察觉。
      洛晞坐下来,翻出系统管理组上周的值班表。谢秋的名字赫然在列,负责晚间时段的设备巡检。而他每天晚上七点以后才走,有时候更晚。
      谢秋有充足的时间,在洛晞离开之后,坐到他工位上,调取他当天的所有操作记录。
      洛晞靠在椅背上,右手小指抵着键盘边缘,力道不小。屏幕上的日志还在滚,蓝白字符一行一行往上跳,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把谢秋工位的方位、备用终端的位置、他自己工位的视线死角,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画完之后,他给傅凛川的通讯终端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
      「明天约你。」
      发完删了记录,终端塞回口袋。
      下班时,他故意走得很晚。等到演算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谢秋工位旁边,看了一眼桌面。谢秋的键盘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洛晞没动它,只是记下位置,然后回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光。谢秋的工位在四楼靠里的位置,那扇窗现在黑着,但洛晞知道,明天一早,那张纸还会在原位。
      他沿着街边往公寓走。走到半路,通讯终端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傅凛川的回信。
      「明天下午四点,城东档案馆旧楼三层。后门进,别刷卡。」
      洛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傅凛川这次没走报亭,直接用终端回了。大概是觉得这件事急到等不到下周三。城东档案馆旧楼,他知道那个地方。几十年前的老建筑,现在主要用来存放纸质档案,平时没什么人去,管理也松。傅凛川选在那里碰头,意思很清楚,这件事往深处查,牵扯的东西比研究所内部的勾心斗角要大得多。
      他把消息删了,继续往回走。夜风卷着枯叶从街角刮过来,贴着地面跑远,叶子蹭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领口竖起来,后颈的抑制贴在冷风里紧紧贴着皮肤,边缘纹丝不动。
      可他知道,那层薄薄的胶体下面,腺体正在发热。热得比往常快,热得比往常久。
      回到公寓,他坐在桌前,把那四张截图又看了一遍。谢秋、备用章、备用终端、数据读取器、日志回滚工具。这些东西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而傅凛川刚才那条消息,等于把线头递到了他手里。
      他不知道傅凛川为什么帮他。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天,没想明白。督查院的人做事都有目的,尤其是傅凛川这种位置的人,每走一步都有计算。帮他查数据被改的事,对傅凛川有什么好处?还是说,傅凛川查的根本就是别的东西,只是刚好和他的事撞在了一起?
      洛晞合衣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腺体在黑暗中跳了一下,很轻,像隔着一层布被人弹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后颈,抑制贴贴得牢固,边缘没有翘。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水温已经不对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洛晞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研究所。他走的是东侧门,绕了一大圈,换了两趟公共轨道,才在四点差十分到了城东档案馆旧楼外面。
      那栋楼比他想得还要旧。外墙的涂料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锈迹斑斑,门把手上的漆磨得精光,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他走了好几步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一截截脱落的墙皮。
      三层。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洛晞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档案室,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份泛黄的卷宗。傅凛川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灰白色的高领衫。
      屋里只有一扇小窗,光线不好,傅凛川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洛晞身上停了一瞬。
      “来了。”
      洛晞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铁皮椅冰凉,坐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扫了一眼摊开的卷宗,封面上的标签写着“环境观测站建设档案·第七卷”。
      “这是?”
      “观测站原始建设档案。”傅凛川把铅笔搁下,推了一份到洛晞面前,“你那批野外观测数据是从这个站回传的。半年前,这个站做过一次设备升级,升级方案经手人里有谢秋。”
      洛晞翻开卷宗,里面夹着一张设备清单,页边有几处铅笔标注。他看了一遍,忽然发现清单上有一项设备编号,和他在数据读取器上看到的那串字符对得上。
      他抬起头,对上傅凛川的目光。
      “你查到什么程度了?”洛晞问。
      傅凛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谢秋只是表面。他背后还有人,用的是二皇子的关系网。数据被改,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
      “冲着你手里的那套观测模型。”傅凛川看着他,目光沉得发暗,“你那套模型推演出来的环境数据,能证明观测站选址存在人为干预。如果数据被证明有问题,整个项目推倒重来,那块地就要重新审批。”
      洛晞听懂了。观测站的选址牵扯到地皮,地皮牵扯到利益,利益往上走,就是皇子之间的博弈。他被卷进来了,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坐的位置刚好挡了路。
      “你帮我,是因为这个?”洛晞问。
      傅凛川又沉默了。窗外有风刮过,旧窗框嗡嗡响了一阵。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又转回来,声音比方才轻了一层。
      “不全是。”
      这三个字落下来,档案室里安静了好几拍。洛晞看着他,没追问。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旧木桌和几份泛黄的卷宗,距离比上次在会客室里更近,可傅凛川眼底那层东西却比上次藏得更深了。
      “明天开始,”傅凛川把剩下的卷宗收拢,叠好,推过来,“这些你带走。看完放回报亭,但别留太久。周三之前如果没收到新消息,那条线就别再走了。”
      洛晞接过来,塞进随身的包里。他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声音很脆。傅凛川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
      这一次,洛晞没再说多余的话。他转身往门口走,楼道里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照着脱落的墙皮。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渐渐消失在楼外灰蒙蒙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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