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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傅凛川走了 ...

  •   傅凛川走了之后,洛晞又在工位上坐了将近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里,他把夹层日志来回翻了六遍。那条被抹掉一半的痕迹像鱼钩上的倒刺,越看越扎眼。他试过用系统底层的日志回滚工具去复原,工具跑了两轮,回滚出来的数据里全是乱码,像有人往齿轮里灌了沙子,转不动了。
      有人在防着他追查。
      这个认知比痕迹本身更让他后颈发紧。
      他把截图存进加密分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轻又快。分区里四张截图并排躺着,时间跨度半年,全集中在他负责的观测链上。最早一次在年初,最晚一次在上一轮督查结束的第二天。日期排在一起,像一串被刻意钉下的桩子。
      洛晞盯着那串日期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分区,把屏幕切回桌面。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有些发痒,他抬手按了按,确认没翘边。
      演算室里只剩两三个人还在加班,都埋着头,没人注意他。洛晞把桌面上的稿纸码好,键盘推正,青瓷杯放回桌角。那只杯子空了很久,杯底干着一小片褐色茶渍,像块不肯掉的疤。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往门口走。
      走廊里很静。顶灯只开了一半,亮一段暗一段,像一节节被掐灭的烟头。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一条弹窗消息,发件人那栏是空的,但语气和格式一眼就能认出来。
      【晚八点,行政楼三楼小会客室。部分日志细节需要你单独核对。】
      洛晞站在楼梯口,盯着那行字。
      公事公办的内容,却选了非公开的场地。行政楼三楼那间小会客室他去过两次,都是年底总结会之前的小范围碰头,房间不大,沙发旧,门很厚,一关上连走廊的脚步声都听不见。那个地方平时没人用,冬天暖气不足,夏天冷气太足,谁都不爱去。
      傅凛川挑那儿,是懒得被人打扰,还是特意不想被人看见?
      洛晞把消息又看了一遍,没急着回。他站在楼梯口停了半拍。右手小指在扶手上无声地叩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抬脚上楼。
      三楼连廊里没人。暮秋的夜风从两侧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贴着墙面走,发出细小的呜咽声。洛晞把外套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最上面一颗,风还是从领口钻进去,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走到连廊尽头,拐进行政楼侧门。楼梯间里暖气开得比研究所足,冷热一激,他打了个很轻的喷嚏,自己都没来得及捂嘴。回音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很快散了。
      行政楼三层的走廊铺着旧地毯,深红色,边角磨得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吃掉了所有声音。两旁的房间都黑着灯,门牌号在暗里看不清。只有尽头那间亮着一线暖光,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斜斜铺在地毯上,像谁拿尺子画了一道。
      洛晞走到门前,停下。
      门很厚,实木的,关着的时候隔音很好。他把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停了一拍。
      然后推开门。
      暖光涌出来,落在他身上,把半边脸映成浅金色。屋里比走廊暖和得多,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不浓,是那种搁了一会儿的余香。
      傅凛川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几份卷宗,旁边搁着一只白瓷咖啡杯,杯口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换了件衣服,白天那身公务制服脱了,身上是一件深灰色薄毛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这个样子的傅凛川,洛晞没见过。
      听见门响,傅凛川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洛晞身上,从上到下过了一遍。那目光很慢,慢到洛晞能感觉到它扫过自己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扫过臂弯里搭着的外套、最后停在自己脸上。
      “坐。”傅凛川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可能是屋里太安静,不需要用力。
      洛晞松开把手,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合页转动的最后一寸发出极轻的一声“咔”,之后,走廊里的一切都被关在了外面。
      他没马上坐,站在茶几另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卷宗。是他负责的那条观测链的日志打印件,页边折了好几处,有几行被铅笔轻轻画了线。傅凛川看过了,而且看得很细。
      “日志我查过了。”洛晞先开口,语气平稳,“异常扰动集中在野外观测回传段,不涉及核心推演模型。督查院的封存指令我执行了,相关通道已关闭。”
      傅凛川看着他,没接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洛晞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你找我来是为了核对时间线,我带了完整的访问日志备份,可以现在调。”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终端,还没解锁,傅凛川开口了。
      “坐。”
      还是这一个字,但语气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声“坐”是招呼,这一声,更像是不容拒绝。
      洛晞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确实旧了,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闷响,陷下去一块。他把终端搁在膝盖上,没打开。
      傅凛川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卷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过来。
      “这段日志,你回溯到第几层了?”
      洛晞接过来。是他下午刚查过的那段,被抹掉一半的时间戳就在其中。他翻了两页,发现傅凛川标注的疑点和自己找到的位置完全一致,连夹层嵌套的深度都圈得一模一样。
      “第三层。”洛晞放下卷宗,抬眼看他。
      傅凛川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给出这个答案。他往后靠了靠,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绒面。那个动作很轻,但洛晞看见了。
      “我也查到第三层。”傅凛川声音沉下来,“第四层封了,回滚工具跑不动。”
      “系统被人改过。”洛晞说。
      “不止。”傅凛川看着他,“改的人用的权限比你高。”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好几拍。洛晞感觉到自己指尖收紧了,按在卷宗边缘,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新的折痕。权限比他高的人,整个研究所不超过三个。张所长、技术总监、还有系统管理组的负责人。这三人里随便哪一个动手,他的确拦不住。
      “你今晚找我来,不只是为了核对日志。”洛晞声音很平,可他知道自己小指已经抵在沙发边缘了。
      傅凛川看着他。那个眼神和白天在演算室里不一样了。白天的目光隔着两三张操作台,隔着满屋子同事,隔着一层公事公办的壳。此刻这间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傅凛川脸上的棱角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些,可眼底那层东西反而更深了,深得藏不住。
      “对。”傅凛川说,“不只为日志。”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低下头,把茶几上另一份卷宗翻开,推过来。洛晞低头看,是一份人事档案的复印件,封面盖着督查院的归档章。档案第一页贴着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谢秋。
      洛晞抬起头。
      傅凛川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很低:“谢秋的系统权限,半年前被提过一级。提级申请的批复人是张所长,但推荐栏里签的是祁砺。”
      二皇子祁砺。这个名字落到暖融融的室内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水底,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可整杯水都变了分量。
      洛晞看着他,没说话。他忽然明白傅凛川为什么选这里了。研究所到处是人,走廊里、茶水间、电梯间,说不准哪面墙后面就有耳朵。督查院内部也不干净,景严虽然可靠,可其他随员未必。只有这个房间,旧沙发、厚门板、没人来的角落,关上门之后,连暖气片里的水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洛晞慢慢开口,“数据被改,谢秋经手。”
      “我没这么说。”傅凛川摇头,语气审慎,“日志底层痕迹指向的账号,确实是他的。但痕迹可以伪造,账号可以盗用。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有人用他的权限动了你的数据,而他的提级推荐来自二皇子那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晚找你,是因为这件事往下查,你比我方便。”
      洛晞微微蹙眉。
      “你是研究所的人,内部系统你比我熟。我是督查院的人,有些地方我进不去,有些记录我看不到。”傅凛川看着他,目光沉而稳,“你查内,我查外。但这件事不能走正式流程,一旦报备,打草惊蛇,痕迹会被清干净。”
      洛晞明白了。傅凛川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他。表面上是暂停报送、封存资料,公事公办,滴水不漏。实际上,那道封存指令反而冻结了底层日志的写入权限,防止对方继续动手脚。明面上是压,暗地里是护。
      而他约在这里,是因为他不能把这些话说给第三个人听。
      “为什么帮我?”洛晞问。
      这个问题落下去,傅凛川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停顿,像一根弦被拨完之后还没恢复的颤动。他看着洛晞,目光里有东西在翻,翻得很慢,像深水下面的暗涌,水面却纹丝不动。
      “你数据被人动了,我是督查官,查清真相是我的职责。”他开口,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
      洛晞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全部,但对方既然把话收在职责二字里,他也不会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茶几,几份卷宗,和许多年没说出口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暖光里膨胀,膨胀到空气都变得黏稠。
      “行。”洛晞把卷宗合上,推回去,“内部我查,对外你控。信息怎么交换?”
      “不用终端。”傅凛川说,“终端不安全。以后每周三傍晚,研究所西侧门外的旧书报亭,有人会放一份报纸在第三层架子左边。你拿走,看完放回原位。我在里面夹东西。”
      洛晞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套接头方式太老派了,老派到几乎不像傅凛川的行事风格。可正因为它老,才不容易被人想到。
      “好。”他站起来,外套搭回臂弯里。
      傅凛川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茶几面对面,距离比白天在操作台旁边还近。洛晞后颈的腺体又跳了一下,很轻,但他不动声色地压住了。
      傅凛川看着他,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洛晞今天穿的是高领内衬,领口一直遮到喉结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可傅凛川还是多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外面风大。”傅凛川移开视线,声音很淡,“走的时候把领子竖起来。”
      洛晞手指一紧,攥住了臂弯里的外套。他没说话,抬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指尖擦过喉结下方那一小片皮肤。那个位置离后颈的抑制贴不远,他按了按衣领,确认遮得严实。
      傅凛川没再看,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卷宗。他把几份文件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动作利落,像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顺手。
      洛晞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停住。
      “傅凛川。”
      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职务。身后翻纸页的声音停了。
      “这份档案,”洛晞没回头,声音对着门板,“你本来可以明天在办公区给我看。”
      身后安静了一拍。然后傅凛川的声音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一层,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办公区没有暖气。”
      这个回答完全不搭。洛晞握着门把手,垂着眼,站了一瞬。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咔的一声,轻而利落。走廊里的冷空气立刻裹上来,把他从头到脚激了一遍。他沿着深红色旧地毯往外走,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走在一段无声的胶片里。
      走出行政楼侧门时,夜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他眼眶发酸。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胸腔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往下压了压。领口竖着,后颈遮得严严实实。
      街灯把院区的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洛晞把外套穿好,扣子扣齐,沿着来路往回走。口袋里的终端安安静静的,那条消息他没有回,也不需要回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三层。那间小会客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窄窄一条,在夜色里像一道不肯合拢的伤口。
      洛晞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周三傍晚,西侧门外的旧书报亭,他会准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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