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默闻声》凭什猫

8、秋雨里的一把伞 学校进行的

　　深秋的天气，从来都不讲半点道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原本还只是温柔微凉的秋风，等到下课铃声骤然落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厚重压抑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不过短短几十分钟，没等教学楼里的学生收拾完书包，密密麻麻的秋雨就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哗啦啦——
　　巨大的雨势凶猛又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楼顶、窗台和柏油路面上。转瞬之间，地面积起层层水花，水雾瞬间弥漫开来，深秋的冷风裹着雨丝横扫街巷，气温断崖式骤降。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纷纷加快动作收拾书包，翻找雨伞。大家一边抱怨天气突变，一边结伴离校。

　　我快速背上书包，撑开随身带的黑色雨伞，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道路两旁全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校门口停满了接送学生的车辆。家长们踮着脚在校门外张望，一看到自家孩子出来，立刻迎上去，一边接过书包，一边心疼地把外套披在孩子肩上。

　　我顺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下是浅浅的积水，倒映着昏沉的天色与路边的灯火。

　　走着走着，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中午大扫除时的一个细节。

　　当时我弯腰整理桌洞，随口问了程景明一句：“今天傍晚有大雨，你带伞了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当时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笑：“伞这种东西，我从来都不带。真淋到了，大不了当一回雨中豪杰。”

　　当时我只当他是在装酷，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桌洞里除了书，真的从来没有任何雨具。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抬眼望向漫天滂沱的雨幕，狂风裹挟着暴雨肆意倾泻，这种雨势，如果从学校走到他家，绝对会被淋成重感冒。而且，今天我并没有看到他家长来接他。

　　我心里瞬间做出了决定，几乎没有犹豫，攥着伞柄，转身逆着放学的人潮，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折返回去。

　　雨水打湿了我的鞋边和裤脚，狂风刮得伞面微微晃动。我穿过成群结队说笑离校的学生，一路小跑，终于重新跑回教学楼一楼的长廊。

　　视线穿透朦胧的雨雾，我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程景明没有走。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独自站在长廊的屋檐下，微微垂着眼帘，安静地望着眼前茫茫的雨幕。

　　此刻正是放学最拥挤热闹的高峰期。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奔赴温暖的归途。有人被父母温柔接走，有人和好友同撑一把伞，整条街道烟火沸腾、人声鼎沸，处处都是团圆温暖的画面。

　　唯独他，孤身一人。

　　他没有低头玩手机打发时间，也没有焦躁地张望雨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清冷寡淡，主动将自己与周遭所有的热闹喧嚣隔绝。

　　校门口那一幕幕温馨的父子、母子画面落在眼底。我清晰地看到，程景明的目光在一个帮女儿整理衣领的父亲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很快移开。

　　外人永远看不懂，这个永远耀眼、永远从容、永远一副无所谓模样的少年，心底藏着多深的阴霾。

　　我忽然想起周末在书城，他那个打扮精致的母亲趾高气昂地指责他“像个小混混”，想起他挂断电话后泛白的指尖。

　　所有人都羡慕程景明成绩顶尖、家境优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一个常年没有温度的家。

　　所以哪怕他站在最耀眼的阳光下，心里也一直下着这样一场没有伞的暴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微微收拢雨伞，抬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双沾着泥水的白帆布鞋，程景明微微一愣，缓缓抬眼。

　　在看清来人是我的一瞬间，他原本沉冷、淡然的眸子骤然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许默？”他站直了身子，有些意外。

　　我看着他，轻轻将手里的雨伞往他的方向递了递，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故意的俏皮：“雨这么大，根本走不了。走不走？我撑你一段。”

　　怕他傲娇别扭不好意思接受，我又连忙补上一句，主动给他台阶：“没事同桌，不用勉强！就当是你的专属救星来了。哎呀，别站着了，我强行带你共伞，不许拒绝！”

　　他垂眸，落在我微微倾斜的雨伞上，又抬眼静静看向我。
　　雨雾朦胧，天色昏沉。

　　少女冒着滂沱大雨逆向折返，浑身带着微凉湿气，专程回来找他。眼底干净纯粹，带着最真诚的善意，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在这喧闹嘈杂、满是人间温情的校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奔赴温暖，只有我，逆向奔赴孤独的他。

　　偌大天地，喧嚣人间，唯独这一方小小的伞下、唯独眼前这一个鲜活真诚的我，是独属于他的、突如其来的暖意。

　　程景明安静沉默了两秒，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我，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顺：“好。”

　　见他答应，我松了口气，忍不住笑着打趣他：“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感动？快夸我！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同桌，知道你淋雨没人管，还特意折返回来接你。”

　　程景明看着我眉眼弯弯、洋洋得意的模样，眼底的阴郁彻底散尽，发自内心地轻轻弯了弯唇角，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我，眼底盛满了温柔细碎的光。

　　我抬手稳稳举着伞，并肩和他走进茫茫雨幕之中。

　　深秋的秋风裹挟着冷雨，不断刮在身侧，凉意刺骨。因为伞面过度偏向他，我的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风雨里，细密冰冷的雨丝不断打湿校服布料，冷风一吹，微微发凉。我却丝毫没有在意，只一心想着别让他淋到。

　　身侧的程景明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我半边湿透的肩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少年向来嘴笨傲娇，不会说温柔动人的情话。但他会用行动悄悄温柔。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扶住伞柄，默默将倾斜的雨伞一点点往我这边挪了大半，稳稳替我挡住肆虐的风雨。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我心里莫名漏跳了一拍。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脚步缓慢从容。
　　没有刻意找话题尬聊，沉默的路途却半点不尴尬，反而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松弛。

　　路过一个红绿灯时，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许默，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我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你没带伞啊。而且，你不是说我们是最大的敌人吗？你要是感冒发烧了，下周的联考我没考过你，那我岂不是胜之不武？”

　　他看着我强词夺理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笑，和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

　　走到我们平时分开的岔路口，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我到了。”他停下脚步。

　　“行吧，那你自己走回去小心点。”我把伞递给他，“这伞你先拿着用，明天记得还我。”

　　他没有接伞，而是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
　　温热的掌心温度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

　　“怎么了？”我问。

　　程景明低头看着我，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认真得让人有些心慌。

　　“许默。”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谢谢。”

　　这两个字，他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

　　我脸颊有些发烫，连忙抽回手，掩饰性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肉麻了，赶紧回去吧！明天记得把伞还我！”

　　说完，我转身快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心跳却像打鼓一样，怎么也平复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