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默闻声》凭什猫

17、春天来了 大

　　大年初一的早晨，整座城市都被昨夜的红灯笼和鞭炮碎屑包裹着，透着浓浓的年味。

　　但我无心欣赏，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市中心医院的大厅里冻得直跺脚。

　　没过多久，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推开了医院的玻璃门。程景明没穿他那件骚包的冲锋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许默。”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哑，“大过年的，麻烦你了。”

　　“少说废话。”我把手里多买的一杯热豆浆塞进他手里，“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他握着豆浆，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我们坐电梯到了住院部八楼。病房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到803病房门口，程景明停住了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里面躺着一个极其消瘦的女人，正看着窗外发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程景明的母亲。她虽然病容憔悴，但五官极其精致，只是那双眼睛，此刻透着一种被病痛折磨后的虚弱与不甘。

　　“我在外面等你。”我拍了拍程景明的肩膀。

　　程景明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我没敢走远，就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女人听到动静，转过头。在看到程景明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沙哑又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景明……你来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算计落空的绝望，但也有一瞬间，是一个母亲看到亲生儿子时，本能的伤心和酸楚。

　　程景明站在床边，没有靠近，只是看着她。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拳头。毕竟，这是生他养他的女人。看着她现在插着管子、瘦骨嶙峋的样子，他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但很快就被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是你让许默联系我的？”他问。

　　女人以为他心软了，急忙伸出手想去抓他，声音里带上了习惯性的哀求与抱怨：“景明，妈知道以前对你严厉了点，可你爸那个没良心的把我们都抛弃了！他破产了，妈现在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你帮帮妈，你去求求你外公，让他把钱拿出来……”

　　程景明眼底那一丝痛楚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失望。

　　“你到现在，还是把我当成要钱的工具。”他的声音极其平静，透着死心。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女人拔高了声音，因为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她见软的不行，那股被生活逼出来的戾气瞬间爆发了，“你那个死鬼老爹在外面养女人，你以为是我想把你生下来的吗？我还不是想用你套牢他！结果呢？他是个畜生！你们程家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就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了程景明的心里。

　　我站在门外，心猛地揪紧了。

　　程景明站在病床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别人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你生了我，所以我这辈子都要给你当牛做马，替你讨好那个男人，替你争家产，对吗？”程景明看着她。

　　“我……”女人被他噎了一下。

　　“从小到大，只要我考不到第一名，你就不让我进家门。我发烧生病，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每次打电话给我，除了问成绩，就是骂我没用。”程景明深吸了一口气，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拿的竞赛奖学金，一共三万块。密码是我的生日。”

　　女人愣住了，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程景明：“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程景明退后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沙哑，“你生我一场，这钱算我还你的。以后，你是死是活，别再来找我了。程建国坐牢了，你们造的孽，就自己带进棺材里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程景明！你个白眼狼！你敢不管我？！”女人在病床上疯狂地挣扎起来，指着他的背影凄厉地尖叫。

　　但程景明没有回头。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来。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病房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哭喊。那不是之前撒泼的叫声，而是一种彻底失去所有依靠、带着绝望与懊悔的嚎啕大哭。

　　程景明站在走廊上，背对着病房的门。他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地砸了下来。他的肩膀在颤抖，我知道，那一刻他的心也在滴血。

　　“许默，我没有家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鼻头一酸，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谁说你没有家？”我拍着他的后背，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你还有程屿。还有我。还有林晓晓。”

　　就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程屿拎着一个保温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额前的头发上还沾着融化的雪水，显然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程景明有些错愕，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许默给我发定位了。”程屿走到我们面前，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他皱了皱眉，“她没为难你吧？”

　　程景明摇了摇头。

　　程屿把那个保温桶塞进程景明手里，语气有些别扭，视线也移向了一边：“我妈包的饺子。大葱猪肉馅的。她让我带给你的。”

　　程景明愣住了：“你妈？”

　　“她看了新闻，知道你爸破产，你妈住院的事了。”程屿偏过头，看着走廊的墙壁，声音有些生硬，“我妈那个人，虽然平时脾气不好，但她说了，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你……好歹流着那个渣男的血，算不上冤有头债有主。”

　　我看着程屿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傲娇模样，简直想笑。明明是周芸阿姨心软了，让他来送饭，他还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程景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温热的保温桶，眼泪又一次砸了下来。

　　但这一次，他笑了。那是一个极其干净、不带任何伪装的笑。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程景明没有回那个冷冰冰的别墅，而是被程屿硬拉着，去他们那个破旧的城中村出租屋里挤了几天。据说周芸阿姨看到程景明，眼神极其复杂，但最后还是给他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并让他睡在了客厅的行军床上。

　　开学后，高二下学期正式拉开帷幕。

　　班里同学发现，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三的关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针锋相对了，虽然还是会因为一道题吵得面红耳赤，但那种火药味里，多了一种只有兄弟才有的默契。

　　三月末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去郊区祭扫烈士陵园，顺便踏青。

　　回程的大巴车上，大家早就累得七倒八歪。我和林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程景明和程屿坐在我们后面。

　　车子在高速上开得很平稳，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林晓晓已经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瞌睡，突然，感觉脑袋被轻轻敲了一下。
　　我睁开眼，转过头，程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身子，正看着我。

　　“干嘛？”我压低声音。

　　他逆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那张俊朗的脸上，不再是以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假笑，而是透着一种极其真诚、干净的温柔。

　　“许默，谢谢你。”他轻声说。

　　“你今天吃错药了？”我有些不自在。

　　“我说真的。”他看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烂在那个冬天了。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我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有些发烫。我刚想说点什么，后排的程屿突然咳嗽了一声。

　　“喂，前面还有人呢。”程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语气酸溜溜的，“少在那儿恶心人。”

　　“你管我。”程景明怼了一句。

　　我赶紧转过身，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高二的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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