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默闻声》凭什猫

14、废墟里的相遇，两个小苦瓜 家

　　家长会草草结束后，我跟着程景明去学校门口买了一杯三块钱的柠檬水。

　　他咬着吸管，一路上还在跟我插科打诨，仿佛刚才在教室里被撕碎尊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可等到了岔路口，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摆了摆手说“明天见”的时候，我看着他在路灯下被拉得极长的影子，心里比咽了苦瓜还难受。

　　那两天的周末，是我过得最提心吊胆的一个周末。

　　我给程景明发了无数条微信，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要不要出来刷题，所有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我又给程屿发了消息，同样没有任何回音。

　　周一早上，青槐高中的气温骤降。
　　高二（1）班的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而是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的窒息感。

　　程景明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他穿着一件领口有些皱的校服，眼底有着极其浓重的青黑，脸色白得透明。他平时虽然散漫，但头发永远打理得干干净净，可今天，他额前的浅金色碎发乱糟糟地搭在眉眼上，连那枚标志性的银色耳钉都不知道去哪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没有掏出书本，只是趴在桌子上，把头死死埋进臂弯里。

　　没过多久，教室后门响了一下。
　　程屿走了进来。他更惨，嘴角带着一块很深的淤青，校服外套的拉链坏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跟人打了一架。

　　他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后排，把书包砸在桌上，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卧槽，这俩人怎么像被吸干了阳气？”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咬耳朵，“周末到底发生什么了？”

　　“别问。”我紧紧捏着笔，声音发涩。

　　一整天，他们俩一句话没说。哪怕是那些平时最喜欢八卦的同学，也只敢在背后指指点点，没一个人敢上前去触霉头。

　　中午，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气温骤降。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程景明第三节下课就不见了，一直没回来。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林晓晓一把拉住我。

　　“去找他。”我甩开她的手，“总不能让他死在外面。”

　　“我也去！”林晓晓抓起外套，坚定地看着我，“我们分头找，找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先去了教导处，又去了篮球场，最后，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教学楼最顶层那个废弃的天台。

　　门没锁。
　　雨声很大，天台上没有遮挡，只有角落的一个水箱旁边能避点雨。

　　程景明就坐在水箱旁边的台阶上。他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狗。听到推门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到是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极弱的微光。

　　“你来干嘛？”他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沙砾，“看我笑话？”

　　“对，看你笑话。”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没管地上的水渍，“程景明，你行啊你，不吃饭，不回消息，你是打算在这里把自己冻死，明天好上学校的新闻头条？”

　　他偏过头，没有还嘴。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把头靠在膝盖上，肩膀极其微弱地耸动起来。

　　“许默，我原来是个野种。”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哽咽，“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考第一名，只要我足够优秀，他就能多看我一眼。原来……他根本不在乎。他把我当成一个筹码，我妈把我当成要钱的工具。”

　　我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不是野种，你只是倒霉，碰上了那个人渣。”

　　“我甚至连恨程屿的资格都没有。”程景明抬起头，眼眶通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过得那么惨。我穿着他买不起的名牌，花着他没有的钱，我还觉得他碍眼……许默，我是不是特别恶心？”

　　“不恶心。”我看着他，极其认真地说，“恶心的是上一代。”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我和程景明同时转头。
　　程屿站在门口，浑身也湿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像是在大雨里跑了一大圈。

　　他看到我们，原本急躁的步伐停了下来，死死盯着角落里的程景明。那眼神极其复杂，有防备、有讽刺，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痛苦。

　　“你怎么上来了？”我下意识站起身，挡在程景明前面。

　　“我来找他。”程屿指了指程景明，声音发冷，但透着一股颤抖，“你们在聊什么？聊你们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生活？还是聊你那虚伪透顶的爹？”

　　程景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怼。他只是看着程屿，看着他那块淤青的嘴角，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程屿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程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他妈说什么？”程屿眼睛都红了，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程景明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你跟我道什么歉？你觉得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把我妈这几年的疯、把我这几年的穷，全都抹平吗？！”

　　“程屿！”我赶紧去拉他，“你松手，他什么都没做！”

　　“他是没做！可他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活了十七年？！”程屿吼得破音，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怎么过的？你知道那些讨债的人怎么把门踹开的吗？你知道我妈发疯的时候拿东西砸我，我只能躲在厕所里哭吗？！”

　　程景明任由他揪着，没有挣扎。

　　“对不起。”程景明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可怕，眼泪也砸了下来，“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我过得不比你强多少。”

　　“你放屁！”程屿咬牙切齿，“你缺吃还是缺穿了？”

　　“你知道那种，连家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的滋味吗？”程景明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惨烈的自嘲，“我妈只把我当成争家产的工具。她从来不给我做饭，也不管我发烧还是生病。只要我成绩掉下来，她就会打电话骂我。过年只有我一个人在几百平的别墅里对着电视发呆。程屿，你以为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想拥有的吗？”

　　天台上的雨声很大，像是要把一切的伪装全部洗刷干净。

　　程屿看着眼前的程景明，揪着他领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天台冰冷的墙壁上，捂着脸，压抑地哭出了声。

　　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狂风暴雨的天台上，一个靠在墙边，一个靠在墙上，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互相原谅，没有热烈的拥抱。因为他们知道，上一代的罪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化解的。

　　他们之间横着的是十几年的伤疤。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看到了彼此身上的血。
　　原来，他们都不是高高在上或者浑身带刺的怪物。他们都只是被抛弃在废墟里的，两个没有家的小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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