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默闻声》凭什猫

13、藏在玩笑下的心事 周

　　周五下午，青槐高中的高二（1）班教室挤满了家长。

　　我奶奶坐在我的座位上，笑眯眯地跟旁边的家长夸我。我站在教室后墙的角落，看着这满屋子的大人，心里却莫名慌得厉害。

　　程景明的父亲程建国坐在第一排。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表，哪怕坐在这种充满粉笔灰的教室里，依然端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的矜贵与威严。程景明站在他旁边，脊背紧绷，像个等待审查的下属。

　　家长会开始前，教室后门被老陈轻轻推开了。

　　“程屿妈妈，这边请。程屿在后排。”老陈笑着引路。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心瞬间揪紧了。

　　那是周芸。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旧大衣，虽然款式不新，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她手里捏着程屿的成绩单，背脊挺得笔直，那种骨子里的端庄和体面，硬生生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家长中透出一种凄凉的傲骨。

　　她跟着老陈往后排走。在经过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了程建国。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周芸的身体极其微弱地僵了一下。她眼底翻涌出震惊与不可置信，但很快，那种常年被压抑的怨恨和绝望，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程建国也看到了她。男人的眉头瞬间皱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阴鸷和厌恶。但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垂下眼皮，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教室里很嘈杂，但我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他们压低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程建国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质问。

　　周芸死死攥着手里的成绩单，指节泛白，但她的语气同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程总贵人多忘事。我儿子在这里读书，我来给他开家长会，不犯法吧？”

　　“你的儿子？”程建国冷笑了一声，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后排程屿的方向，“周芸，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当年离婚协议签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跑来纠缠，有意思吗？”

　　站在旁边的程景明听到“离婚”两个字，原本就不安的眼神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这个端庄的女人。

　　“离婚协议？”周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依然维持着体面，“你用尽手段逼我净身出户，一分钱不给，那叫签得清楚？程建国，你当年为了外面那个女人，连程屿高烧住院都不管不顾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丢人现眼？！”

　　这句话，就像一颗无声的炸弹，直接在程景明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芸，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爸……”程景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说的……外面那个女人，是谁？”

　　“大人的事，你少插嘴。”程建国冷厉地扫了儿子一眼，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芸，“今天是学校开家长会，我不想跟你在这里闹。”

　　说完，他转头对老陈说：“陈老师，我突然有点急事，先走了。”

　　程建国就这么走了。极其体面地、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教室。留下程景明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周芸看着男人的背影，眼底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她没有追，也没有大声哭闹，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泪咽了回去。

　　“阿姨……”程景明极其艰难地开口。

　　周芸转过头，看着程景明。看着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名牌衣服，看着他耳上的银耳钉，看着他这张和程建国极其相似的脸。

　　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你叫程景明，对吧？”周芸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你这张脸，跟他年轻时真是一模一样。你回去问问他，问问你的好爸爸，当年为了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是怎么把我和程屿扫地出门的。”

　　程景明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天旋地转。

　　“妈！”

　　后门传来程屿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他冲过来，一把抓住周芸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近乎破碎的哀求：“妈，我们回去。求你了，我们回家。”

　　“小屿……”周芸看着儿子洗得发白的校服，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任由程屿拉着她，狼狈地逃离了教室。

　　教室里，家长们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那些探究的、八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程景明身上。

　　程景明没有去追，也没有发疯。他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那一刻，看着他被全班家长像看怪物一样注视，我心里极其难受。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是年级第一的学神，此刻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撕得粉碎。

　　家长会草草结束后，家长们领着孩子各怀心思地散去。我奶奶大概也看出了气氛不对，嘱咐了我两句就先回家了。

　　我和林晓晓站在教室前门，看着还坐在最后一排、半天没有动弹的程景明。

　　“许默，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林晓晓捂着嘴，压低声音，“程景明和程屿是同父异母亲兄弟？程景明他妈是……？我的天哪，这这是什么豪门恩怨的事？比电视剧还狗血。”

　　“你先别说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林晓晓往教室后面走。

　　程景明依然趴在桌子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

　　“同桌。”我走到他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放学了。老陈说你今天不用值日了，咱们去食堂吃个饭？”

　　过了好几秒，程景明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底全是血丝，但硬是没有流一滴眼泪。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尴尬的林晓晓。

　　突然，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散漫、甚至有点欠揍的笑。

　　“哟，林晓晓，你这表情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彩票吓傻了呢。”他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晓晓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程景明，你……”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丧着脸了。”程景明站起身，把桌上的书胡乱塞进书包，甚至还有心情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许默，你这次考得那么差，是不是该请我喝杯奶茶安慰一下我？”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却酸涩得快要炸开了。

　　如果我不知道他刚才在这间教室里经历了什么，我一定会觉得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臭屁大少爷。可现在，他笑得越灿烂，越是满不在乎地说着玩笑话，我就越觉得心疼。

　　他把所有的绝望、难堪和破碎，全都藏在了这些漫不经心的玩笑里。

　　“行啊，请就请。”我没有拆穿他，反而顺着他的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故作凶狠地说，“不过就只请得起学校门口三块钱一杯的柠檬水，爱喝不喝。”

　　“三块的？许默，你打发叫花子呢？”他嘴上抱怨着，却没有挣脱我的手。

　　“喝不喝？不喝拉倒。”

　　“喝。你请的，毒药我都喝。”

　　我们三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有些昏暗。林晓晓走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插嘴，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们。

　　程景明走在最前面，脚步看似轻盈，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原来那个永远阳光、永远散漫的年级第一，光芒背后，全是他一个人默默咽下的阴霾。

　　从今天起，我真的不能再只把他当成一个讨厌的死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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