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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将军府 ...

  •   第七十七章夜话将军府,寒蛊医旧疾
      庆功宴散时,已近亥时。
      卫昭随父亲一同回府。父子二人一路无话,只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叩出沉闷的回响。将军府门前灯笼高挂,府中上下早已得了消息,仆从们列在两旁迎候,卫夫人也立在正厅门口,见丈夫与儿子回来,眼眶微红,却只是福了一礼,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卫靖拍了拍夫人的手,低声道:“夜深了,先歇着。”便带着卫昭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门窗紧闭,廊下亲兵退到了院门外。
      卫靖解了外袍搭在架上,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卫昭也坐。他年过半百,两鬓添霜,眉眼间却依旧是将领的凌厉,只是在看向独子时,那点凌厉底下透出了些疲色。
      “今日宴上,你都看见了。”卫靖开口,声音不高。
      卫昭点头:“父亲交还兵符,百官皆惊。”
      “惊的不是百官,是陛下。”卫靖端起案上冷茶喝了一口,语气平直,“北境一战打了大半年,我手里攥着二十万边军的调令。这仗打赢了,边关安了,可回朝之日,便是我卫家最险之时。”
      他放下茶盏,看着卫昭,一字一句:“陛下生性多疑。当年瑞王出事,牵连了多少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卫家没被卷进去,不是我运气好,是我这些年行兵在外,从不结党,从不揽权,事事都留着分寸。可如今战功太盛,功高震主,这分寸便不好留了。”
      “所以父亲当众交了兵符。”卫昭道。
      “交得快,交得干净,陛下才睡得着。”卫靖的目光沉了沉,“从今日起,将军府上下,一律低调行事。府中门客遣散,外头的田庄铺子也不要再去经营。你母亲那边,也让她少与各府往来。树大招风,我们卫家,如今要做的不是争,是退。”
      卫昭静静听着,一一应下。
      书房里静了片刻。卫靖看着儿子,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松了些:“我离京这些年,倒听说你与萧家那个孩子走得近。”
      卫昭抬眼。
      “萧承澈。”卫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当年瑞王出事,牵连甚广,我因领兵在外,未被卷入。但瑞王此人,我早年是认得的。他是诸皇子中最有才具的一个,只可惜锋芒太露,招了忌。他出事时,那孩子才十岁吧。”
      “十岁。”卫昭应道。
      卫靖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如今他在幻影阁做事,我在北境也有所耳闻。这孩子……走的路,比他父亲当年还险。”
      卫昭垂眸,没有接话。
      卫靖看着儿子这般神情,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头:“我回京之前,倒听说你妹妹的病又重了一回,多亏有人出手相救?”
      卫昭这才开口,把卫姝高热垂危、萧承澈连夜施针稳住病情,又赴苗疆为其求来食寒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苗疆夜访宣抚使、求得蛊虫那一段,他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可字里行间,那份记在心里的分量,藏都藏不住。
      卫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了一下。这位镇守北境半生的老将军,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自己儿子,神色复杂,半晌才低声道:“他为你妹妹求蛊,是拿自己的私情,去欠了苗疆宣抚使一个人情。这份人情,不是寻常人情。”
      “儿子知道。”卫昭道。
      “你知道,还由着他去做?”卫靖的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的审视。
      卫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父亲,萧承澈做事,从不做没有分寸的事。他既去求了,便有把握自己还得上。儿子拦他,反而生分。”
      卫靖看着儿子说这话时的神情,终于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叹息,又像是不置可否,最后只道:“罢了。明日请他过府一趟吧。食寒蛊既已带回,你妹妹的病,早一日用上,早一日安心。”
      “儿子正有此意。”卫昭道,“今夜已递了信过去,明日上午他便登门。”
      卫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忽然说了句:“昭儿,萧家的事,我当年没插手,往后也不便插手。但你们年轻人的路,自己走稳些。”
      卫昭站起身,对着父亲的背影,郑重应了一声:“儿子明白。”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灯火在夜色里归于安静。将军府的这一夜,比外头任何一座府邸都睡得沉,也都醒得早。
      第二日一早,天色尚好。
      将军府门前的石阶刚扫过一遍,便有仆从来报,说萧大人到了。卫昭亲自出府相迎,两人在府门前照旧是那副朝臣相见的端正模样,礼数周全,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穿过回廊进后院,四下无人时,卫昭才侧目看了萧承澈一眼,低声说了句:“昨夜与你说了,父亲想见你。”
      萧承澈眉梢微动,随即一笑:“那我得好好想想,见老将军该说什么。”
      卫昭没接他的话,只是脚步在前面引路,领着他往卫姝的闺院去了。
      院中窗明几净,药炉上煨着温热的汤药。卫夫人守在女儿榻边,见萧承澈来了,起身深深一礼,什么话都没多说,只是红着眼眶退到了一旁。
      萧承澈净了手,走到榻前,仔细给卫姝诊了脉,又观了气色。少女面色苍白,气息细弱,是多年寒症拖下来的底子。他收回手,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罐,轻轻搁在案上,又展开岑怀远那张素笺,细细看了一遍,才转头对卫昭道:
      “今日便可入蛊。你让府上准备一间暖阁,水温、时辰、忌讳,我都按岑大人交代的来。接下来这几日,我会日日过来守着。只要头三日不出岔子,这寒根,便算是拔稳了。”
      卫昭站在榻边,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低声道:“有劳。”
      萧承澈抬头朝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倦意,却也有笃定:“说了,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窗外的晨光照进暖阁,落在那只白瓷小罐上,罐身几道暗红纹路泛着微光。卫姝睡得安稳,尚不知这一天,将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真正迎来除根的转机。
      而院外廊下,卫靖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远远看着暖阁里的动静,没有进去。老将军看了许久,转身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前院。
      晨风拂过将军府的屋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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