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78、暗流起

　　第七十八章将军府感恩，朝堂暗流生
　　食寒蛊入体三日，卫姝的病情便稳住了。
　　头一日最是凶险。萧承澈从早到晚守在暖阁里，连水都顾不上喝几口。蛊虫入体时，少女面色几度泛白，冷汗浸透了衣衫。他亲自施针调和，以药理稳住寒毒与蛊性相冲的那一股气，直到入夜时分，卫姝才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匀净。
　　往后两日，便一日好似一日。到第三日清晨，卫姝醒来时，脸上竟有了几分寻常少女的红润。她睁着眼，看着榻边忙碌的萧承澈，怯怯地叫了一声“萧哥哥”。
　　萧承澈笑着应了，又转头对守在门外的卫昭道：“熬过来了。”
　　那一日，将军府上下，人人面上都松了那口积了十几年的气。
　　卫夫人连着两日亲手熬了汤羹送到暖阁，说什么也要萧承澈喝下再走。府中的老仆、丫鬟，见了他便远远行礼，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感激。连府门外的亲兵，见了他都多添了几分笑意。这份感恩不喧哗，也不刻意，只是一日日沉淀下来，把萧承澈的名字，稳稳地摆进了将军府每一个人的心里。
　　卫靖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在第三日傍晚，亲自把萧承澈送到府门口。临别时，老将军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五个字：“往后有事，来寻我。”
　　这一句，分量比任何客套都重。
　　萧承澈拱手行了一礼，笑着应下，转身走入暮色里。
　　然而，将军府的安稳，压不住朝堂上的暗流。
　　卫靖交还兵符已有些时日，按说边关既定、兵权既交，朝廷理应安稳。可偏偏，北境数十万边军的军心，不是一道诏书便能交割清楚的。那些驻守边关多年的将领，多是卫靖一手带出来的旧部。军中议事，最先问的仍是“卫老将军怎么看”；边关要塞换防，新任的守将若压不住局面，底下将士便推三阻四，非要等卫家那边递个准信。
　　这些事，一件件传到京中，落到老皇帝耳朵里。
　　老皇帝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在御书房里当众夸过卫靖“教兵有方，威名远播”。可萧承澈每次入宫奏事，都能瞧见龙案上那份摊开的边关军报旁，放着一摞未批的奏折，折子上的朱笔批注，一日比一日重。
　　有一回，老皇帝随手翻着军报，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卫靖离了边关，北境倒比从前还稳当。他那些旧部，如今都只听他的？”
　　殿内无人敢接。
　　萧承澈垂首站在一旁，也没作声。但他心里清楚，老皇帝这句话，问的不是边关，是君心。
　　与卫家的处境相比，萧承澈自己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掌着幻影阁，本就是文武百官眼中最招忌的一把刀。从前他在暗处查案，行事还算收敛，如今幻影阁主、苗疆使臣的身份一叠，加上与将军府走得近，朝中那些原本按兵不动的人，便一个个冒了出来。
　　先是户部有人上折，说苗疆进贡的贡物清点账目不清，幻影阁不该插手朝廷财政。接着是礼部的人递话，说萧承澈身负皇命出使，归京后未依例交差于六部，有越权之嫌。再往后，连督察院都有人递了折子，委婉地提了一句“幻影阁主年少权重，恐非朝廷之福”。
　　这些折子，明面上针对的是“规矩”，字字却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萧承澈心里清楚，却也不急。这些风浪他见得多了，从前在鬼谷学艺时，师尊便教过他一句话——朝堂上的刀，都是钝刀，砍不死人，只能磨人。真正要防的，是那些藏在暗处、不声不响递上来的冷刀子。
　　他按部就班地办着幻影阁的差事，白日里照常入宫奏事，夜里照常翻查案卷。只是每隔一日，必去将军府一趟，替卫姝复诊。卫昭有时在府中，有时不在，在时便送他到府门口，不在时，也总有一句口信候着。
　　这日午后，萧承澈正在幻影阁中处理一桩旧案卷宗，宫里忽然来了人。
　　来的是御前伺候的太监，传的是老皇帝的口谕。萧承澈放下卷宗，起身接了口谕。太监传完话，又多说了一句闲话：“萧大人，陛下今日是在御书房里，当着瑜王殿下的面吩咐的。说是淑妃娘娘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太医院请了好几回脉，药也吃了不少，总不见什么起色。瑜王殿下今日一早入宫请安，提及了您在苗疆一路上的医术，说想请您入宫替娘娘瞧瞧脉。陛下听了，便点了头。”
　　萧承澈垂着眼，听完了这最后一句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瑜王去求的，老皇帝准的。这中间那层意思，比直接一道懿旨召他入宫，要厚得多。淑妃病了许久，太医院束手，老皇帝本可以叫任何一位太医再去瞧瞧，偏偏点了瑜王来提他。这一步，是给淑妃母子留了一份体面，也是给他萧承澈递了一个眼色——你与瑜王走得不远不近，正好。
　　他谢过太监，收拾了药囊，换了身干净官袍，便随着来人入了宫。
　　宫门内，暮色初合，檐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萧承澈提着药囊走在宫道上，步子不疾不徐。前头引路的小太监走得快，他落在后面半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旁廊檐下的宫灯与侍卫。这座宫城他进出过无数次，每一回都觉得比上一回更沉，像是檐上的瓦都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两道宫门，拐入内廷，便到了淑妃所居的长春宫。
　　宫门前，瑜王萧允朔已经候在那里。他今日穿了身素净常服，见了萧承澈，微微颔首，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温和：“萧大人，有劳了。母妃这几日身子不爽，太医院那边看了许久，也没什么起色。”
　　萧承澈拱手回礼：“殿下言重。臣尽力而为。”
　　瑜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引着他入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