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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寒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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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夜访宣抚,寒蛊相授
接风宴散后,宣抚司后院渐渐静了下来。
月色穿过榕树层层叠叠的叶隙,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碎银似的光斑。院外偶有更夫敲梆子走过,声音拖得很长,一声一声,融进远处山间的夜风里。
萧承澈推开厢房门,没有立刻歇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榕树出神。
不多时,门外响起两声极轻的叩门声,不重不缓,是他和卫昭约定好的暗号。
“进。”
卫昭推门进来,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换过了常服。他反手将门合上,走到萧承澈身侧,压低声音:“前后院都看过了,岑怀远安排了三拨人值守。明面上是护卫,暗地里也是眼睛。”
萧承澈点了点头,转身从榻边拿起那只随身的鹿皮囊,又取了件深色外袍披上:“我今夜要出去一趟。”
卫昭眉头微蹙:“去哪儿?”
“宣抚使的私宅。”萧承澈压低嗓音,一边系着外袍的带子,一边道,“我师尊先前写信给岑怀远,说的便是卫姝的事。苗疆有一种食寒蛊,专治胎里不足、先天沉寒之症,卫姝的病,只有这个能根治。岑怀远答应了给咱们一对,但此事不宜声张——毕竟是为私事求蛊,放在明面上,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卫昭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自然记得。妹妹卫姝自幼体弱,宫里太医瞧了十几年,都说是先天寒症,只能温养,不能根治。上回高热垂危,全凭萧承澈连夜施针才稳住。后来萧承澈告诉他,苗疆有食寒蛊可断根,但此物不轻易授人,需他师尊出面说情。他当时便记在了心里,只是一直没有提起。
如今萧承澈亲自为他去办这件事,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陪你去。”卫昭开口。
“不必。”萧承澈转头看他,唇角弯了一下,语气放轻,“我是医者,夜里去求一味药材,天经地义。你跟着去,反倒显眼。再说,这是你妹妹的事,我去,比你去合适。”
卫昭盯着他看了一息,显然还是不放心。
萧承澈便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放心。岑怀远与我师尊有旧交,不会为难我。你留在院里,瑜王那边若有什么动静,也好支应。”
卫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他转身从榻边取过一件薄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萧承澈肩上,声音低沉:“山里夜凉,早些回来。”
萧承澈低头看了看那件斗篷,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推门,无声地没入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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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抚使岑怀远的私宅在城东,离宣抚司衙门不远。
萧承澈到的时候,宅门外早有一名老仆候着,见了他,也不多问,只躬身引路,穿过两重院落,直入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
岑怀远正坐在灯下翻一卷旧册。
见萧承澈进来,他放下手中书册,起身相迎,面上那副白日里接风宴上的客套早已褪去,换了一副真正的平和神色,抬手请他落座。
“萧大人深夜前来,想必是为那食寒蛊的事。”岑怀远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叙旧般的坦然,“你师尊的信,老夫收到了。鬼谷与我苗疆一脉素有往来,当年老夫游历中原,也曾受你师尊一饭之恩。这份情,老夫记着。”
萧承澈起身拱手,郑重行了一礼:“岑大人厚谊,晚辈代家师谢过。此番登门,实不相瞒,确是为了舍妹求蛊。”
岑怀远微微颔首,转身从书案后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罐口用蜡封着,罐身上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他将瓷罐轻轻放在案上,推至萧承澈面前。
“这便是食寒蛊。”岑怀远的声音沉了几分,“一对两只,一雌一雄,需同罐养着,不可分离。用时取其中一只,以温水化开,引其入体。此蛊性寒,专食人体内的沉寒郁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须记住,此蛊入体之后,会与寄主共生共息,直至将体内寒毒之气蚕食殆尽。到那时,沉寒之症自然消解,体内寒根便被连根拔起。”
萧承澈认真听着,将瓷罐轻轻接过,托在掌中。
“待寒毒尽除之后,”岑怀远继续道,“需以雄蛊将雌蛊自体内诱出。雄蛊性温,与雌蛊相克相引,只消取一节老雄蛊,研磨成粉,以温水调开,置于寄主心口处熏蒸一夜,雌蛊自会循气而出,届时以瓷皿盛之即可。这一节,切记不可省,亦不可拖延,否则雌蛊失了寒毒可食,滞留体内,反伤寄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递了过去:“这上面写的是养蛊之法与每月忌讳,你收好。若是途中遇着疑难,可再来寻老夫。”
萧承澈双手接过素笺,连同那只白瓷小罐一并收好,郑重一礼:“晚辈记下了。岑大人这份相助之情,我记在心里。”
岑怀远摆了摆手,却未立刻送客,反而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萧承澈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探询:“老夫还有一事,想问问萧大人。”
萧承澈抬眸:“岑大人请讲。”
“此番朝廷遣使入苗疆,明面上是接收贡物,暗地里,老夫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岑怀远放下茶盏,声音压得低了些,“陛下这些年痴迷长生之术,想必此番遣萧大人前来,也有探访长生秘方之意。老夫与萧大人说句实话——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之法。你这一趟若空手而归,回京之后,陛下面前,怕是难免要受些苛责。”
萧承澈闻言,却只是轻轻一笑,摆了摆手,神色从容得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岑大人不必为晚辈担忧。”他端端正正坐着,语气平和却笃定,“临行之前,晚辈便已在御前把话说在了前头——世间本无长生之法,纵是华佗再生、扁鹊复起,也违不了生死天道。陛下心中,其实早有这份认知,只是心存一丝执念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回京之后如何交代,晚辈自有计较。长生虽不可求,延年益寿却非虚妄。晚辈出身鬼谷,于医理一道尚算有些心得。只需替陛下拟一张温养固本的方子,让他老人家服下之后气血通畅、神清体泰,近日起居觉得舒坦些,这便是交得了差的。”
这话说得从容坦荡,既没有夸口,也没有敷衍,仿佛那桩让满朝文武都捏着一把汗的差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
岑怀远定定看了他几息,随即缓缓颔首,眼底那点探询的神色淡了,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赞叹:“鬼谷门下,果然底气不同。萧大人年纪轻轻,能有这份沉稳,难得。”
萧承澈含笑拱手:“岑大人过誉。”
夜色已深,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萧承澈起身告辞,捧着那只白瓷罐,随老仆出了宅门。夜色里,他捧着那只罐子走得极稳,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踏实。
回到宣抚司后院时,东方已经隐隐泛出灰白。
萧承澈推开西厢房门,屋里的灯还亮着。卫昭坐在榻边,一夜未眠,见他进来,起身两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手中那只白瓷罐上。
萧承澈将罐子放在案上,解开外袍,朝他弯唇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也带着一丝轻松:“拿到了。”
卫昭垂眸看着那只白瓷罐,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方才说,这是……为我妹妹求的。”
“嗯。”萧承澈在榻边坐下,把岑怀远交代的养蛊之法与驱蛊之法大致说了一遍,末了道,“一路上按这法子养着,回到京中,便能给卫姝用上。三月之内,她体内那点寒根,便能拔干净。”
卫昭听着,一时没有说话。
他抬起眼,望向萧承澈。灯下,这人面色微倦,衣袍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掌心那点旧伤也还没好利索。他忙了半宿,为的是他卫家的妹妹。
“多谢。”卫昭开口,声音低沉,只有这两个字。
萧承澈笑着摆了摆手,往后靠在榻上,懒懒地眯起眼:“谢什么。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
这话说得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卫昭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院中榕树的影子从深黑转为浅灰。那只白瓷小罐静静搁在案上,蜡封完好,罐身几道暗红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萧承澈靠在榻上,闭着眼歇了片刻,忽然又低声说了句:“此事不必让瑜王知道。”
卫昭“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多言。苗疆的这盘棋还没真正开始,但至少,卫姝的那条命,已经稳稳落在了萧承澈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