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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入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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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苗疆入境,宣抚迎宾
再往南行了七八日,两岸的景色便渐渐变了。
先前的橘林甘蔗田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叠的青山与湍急的溪涧。山势越来越高,江水越来越窄,两岸崖壁上生满了苍翠的古藤与不知名的野花,偶有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半山腰跌落下来,水声隆隆,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浅浅的虹。
进入苗疆地界后,天色仿佛都比别处清透几分。晨起时,山谷间浮着薄薄的雾,把远近的苗家寨子笼得若隐若现。那些寨子多建在半山腰上,木楼吊脚,青瓦覆顶,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与金黄的玉米,远远望去,像是嵌在青翠山色里的一颗颗珠子。偶有苗家女子背着竹篓从山道上走过,靛蓝的衣裙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腰间银饰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顺着山谷荡开,又很快被江风吹散。
入了苗疆地界,便有人提前来迎。
先是几拨轻骑沿江打前站,报上宣抚使的名号,说已在百里之外的宣抚司备下接风之礼。官船每到一处码头,都有苗疆的小吏候着,送水送粮,礼节周全。再往里走,便有穿着苗家服饰的吏员引路,替船队避开几处水浅礁多的江段。沿江的驿栈也布置得周到,檐下挂着艾草与菖蒲,说是苗疆驱瘴气的习俗,沿途还备了祛湿的草药茶,供使团众人饮用。
到得第十日午后,船队终于抵达了苗疆宣抚司所在的镇远城。
远远望去,镇远城依山临水而建,城墙高耸,城门上悬着“宣抚司”的匾额。城外码头早已布置妥当,一队仪仗列在岸边,旌旗猎猎,鼓乐齐鸣。苗疆宣抚使亲自率着一众属官,早早候在码头上。码头两侧的岸堤上,还立着两排身着盛装的苗家男女,手中捧着盛满米酒的粗陶碗,见船靠岸,便齐声唱起迎客的调子来。那调子高亢悠长,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亮,顺着江风送出去老远。
船靠岸时,鼓乐声愈盛。
萧承澈立在船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侧头看了卫昭一眼。卫昭面色沉静,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岸上仪仗队列与迎候人员,迅速在心里把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瑜王萧允朔整了整衣冠,自舱中走出,神色温润得体。三人并肩下船,踏上跳板,上了码头。
宣抚使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身形清瘦,鬓发半白,穿着一身苗疆特有的玄青绣纹官袍,腰间系着一条深红的绦带,精神矍铄。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却分寸得当:“天朝使臣远道而来,苗疆上下,幸甚。老夫宣抚使岑怀远,恭迎瑜王殿下与二位大人。”
瑜王温声回礼:“岑大人客气。天朝与苗疆本是一家,此番奉皇命而来,还望大人多多照拂。”
岑怀远侧身让开主位,抬手一引:“殿下言重,已备下薄酒,为殿下与二位大人接风洗尘,请。”
仪仗开路,一行人在鼓乐声中入了城。
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来往行人衣着各异,既有苗家服饰,也有汉家打扮,杂处一地,倒是一派安宁富足的景象。沿街的铺子里摆着苗疆特有的银饰、蜡染、竹编与药材,空气里飘着酸汤鱼的酸香与糯米饭的甜糯气。有苗家阿婆坐在街边卖绣品,针脚细密,花色繁复,见了使团过来,也不惊慌,只抬头笑一笑,又低下头去继续绣她的花。
沿途百姓听闻天朝使臣到了,纷纷退到街边让路,有的还朝队伍行礼,好奇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萧承澈、卫昭和瑜王三人身上。
宣抚司衙门坐落于城中,进了正门,过前厅,入正堂。
堂内陈设阔大气派,却不见多少奢靡之物,多是苗疆本地的木雕、竹刻与织锦,别有一番古朴厚重的味道。墙上悬着一幅巨大的苗疆山川舆图,墨色深沉,边上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寨的名称与方位。桌椅早已摆开,茶点齐备,岑怀远请三人依次落座。
他先奉茶,再寒暄,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极为妥帖。
“殿下此行,一路舟车劳顿,老夫早几日便得了消息,派人在江上打点,只盼让殿下少受些颠簸。”岑怀远端起茶盏,语气恭敬而从容,“苗疆地偏路远,比不得京中,若有什么怠慢之处,还请殿下与二位大人见谅。”
瑜王含笑回话:“岑大人治理苗疆多年,边地安稳,百姓安居,这份功劳,父皇在宫中也是时常提起的。此番亲眼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褒扬了宣抚使治下的成效,又不动声色地把天朝的恩泽挂在嘴上。岑怀远听了,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拱手道:“殿下过誉了。苗疆能有今日之安,全赖朝廷威德庇佑。”
萧承澈坐在一旁,安静地饮茶,偶尔抬眼看看堂中陈设与在座诸人的神色,并不急着开口。卫昭更是从头到尾端坐如松,只在岑怀远看过来时,微微颔首致意。
寒暄罢,岑怀远方转入正题,语调温和却郑重:“此番老夫遣使入京纳贡,承蒙陛下不弃,又遣殿下来此。实不相瞒,苗疆这些年虽太平,却也遇上些难处。山中瘴气频发,药材减产,好些寨子染了时疫,老夫苦于不得良方,早已盼着天朝能遣良医相助。”
说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萧承澈身上。
萧承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对上岑怀远的目光,唇角弯出一抹得体的笑意:“岑大人客气了。鬼谷医术虽薄有微名,若真能派上用场,倒是臣等的本分。”
岑怀远笑了笑,笑意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萧大人过谦。老夫早年曾与鬼谷一位前辈有旧,听闻鬼谷医毒双绝,救人杀人,皆在一念之间。此番能请得萧大人亲自入苗疆,是苗疆百姓的福分。”
这话明面上是客套,实则像是在掂量萧承澈的斤两。
萧承澈却只垂眸饮茶,笑而不语,将这一句轻轻揭过。
一旁的瑜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茶盏的手缓缓落下,唇边那点温和的笑意未减分毫,眼底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接风宴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宴罢,岑怀远亲自将三人送至宣抚司后院备好的居所,又留下几名得力属官在院外听候差遣,才告辞离去。
院中三间厢房,相邻而居。庭中一棵高大的榕树,枝叶几乎遮了半个院子,夜色里叶影斑驳,江风隔着城墙隐约传来,混着远处不知哪家寨子里飘来的芦笙曲调,悠长又苍凉。
萧承澈推开自己那间的门,回身时正好撞见卫昭立在廊下看他。
月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棵高大的榕树上,叶影斑驳,江风隔着城墙隐约传来。
萧承澈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卫昭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苗疆的第一局,已经落子。接下来那盘藏在“纳贡”与“求医”底下的棋,才是真正要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