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72、对胃口

　　第七十二章夜话低语，初定三分
　　风浪过去，江面重归平静。
　　船队寻了一处平缓的江湾靠岸夜泊。水手们连夜抢修受损的船板与帆索，甲板上灯火通明，敲打声、绳索绷紧的吱嘎声断断续续传到舱内。
　　萧承澈给卫昭上完药，又去前后两艘船上转了一圈，看了伤者、验了物资、吩咐了守夜布防，前后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到主船二层。
　　舷廊里没点灯，月光从舷窗透进来，落下一层薄薄的银白。他推开自己舱门时，余光瞥见隔壁卫昭的舱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脚步顿了顿，转身走过去，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卫昭正坐在榻边，左肩的伤处已经重新裹好，外袍搭在身侧。他见萧承澈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榻边的位置。
　　萧承澈便顺势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相靠，却都刻意保持着那点不远不近的分寸。
　　“船修好了？”卫昭问。
　　“前船帆索换了两根，后船底舱的裂缝也补了，明日照常走。”萧承澈靠着舱壁，长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只是后船的粮箱进了一点水，得晒一晒。”
　　卫昭“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江上这一场风浪折腾下来，两人都有些乏，此刻却谁也没有急着歇下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萧承澈忽然低声道：“瑜王这人，你怎么看？”
　　卫昭没有立刻接话，垂眸想了想，才开口：“不简单。船上那几艘船调得太顺，一路上他话虽不多，可每句话都问在点上。今日风浪里，他明知甲板危险还要出来看，若不是我拦着，怕是还要往船头去。”
　　“他不是要往船头去。”萧承澈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比白日里沉了几分，“他是要看清咱们两个在危急的时候会怎么做。”
　　卫昭侧目看他，没说话。
　　萧承澈便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扑过去拽他那一把，他后来跟我说了句‘倒不像臣子护主，像长辈护晚辈’。这话听着像是打趣，其实是试探。他是在看我对他有没有那点维护的真心。”
　　卫昭沉吟片刻：“他在看你的立场。”
　　“不止。”萧承澈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审度，“他还在看你的本事。今日风浪里，他亲眼见你撑舵稳住主船，见我解帆索，这一场天灾，倒像是替他做了一场考校。他在评判咱们两个值不值得往后结盟。”
　　两人说到这里，都静了片刻。
　　舱外水声轻拍着船身，甲板上传来水手们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舱壁，瑜王那边的灯早已熄了，想必是累极睡下了。
　　萧承澈靠着舱壁，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味：“我原本以为，他被老皇帝丢去苗疆，不过是枚清正的棋子，好拿捏，不碍事。可这几日看下来，这个人心里是有主意的。那日船头与我说话，句句温吞，却每一句都在问我想不想报仇、敢不敢往前走。”
　　卫昭静静听着。
　　“但也怪了。”萧承澈弯了弯唇角，“他一路行来，对随行的侍卫、文官，甚至船上的水手，都很和气。今日风浪之后，他还特意叫了船上的医官去给水手们看伤。这一路上，他谈的都是民生水利、山川地理，没一句提权位党争。”
　　卫昭淡淡道：“这倒不像是瑾王那一脉的路数。”
　　“正是。”萧承澈偏过头，看着卫昭的眼睛，低声说了句，“你有没有觉得，这人……倒是有些对胃口。”
　　卫昭沉默了一息，微微颔首：“忧心百姓，不赶尽杀绝。至少眼下瞧着，比瑾王那一党干净。”
　　“只是眼下。”萧承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点审慎又回来了，“初印象罢了，是好是坏，还得看苗疆这一路他到底要做什么。他母妃在宫中蛰伏多年，忍到今日才让儿子出京，这一步棋，走得比谁都稳。这样的人，心是热的还是凉的，现在还说不好。”
　　卫昭侧目看他，见他眯着眼靠在舱壁上，脸上那点散漫的倦意里，还夹着几分清醒，便低声问了句：“你今日给他上药，他可有说什么？”
　　“说了。”萧承澈笑了笑，“他说我是长辈护晚辈。”
　　卫昭挑了挑眉。
　　“我回他，臣只是怕回去不好交代。”萧承澈轻飘飘地把这事揭过，偏头看向卫昭，语气忽然软下来，“你肩上的伤，明日若还疼，就跟我说。江上行船，别硬撑。”
　　“知道了。”卫昭答得很淡，耳根却在月光里悄悄红了半线。
　　萧承澈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懒懒地靠回舱壁，闭着眼低声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卫昭“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赶人。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在舱壁上，谁也没动。窗外江面平静如镜，月色铺了满江。隔壁舱房里的瑜王睡得很沉，浑然不知这一墙之隔，有人已经悄悄将他的分量，在心里重新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