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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突变 ...

  •   第七十一章骤风骤雨,同舟共济
      船行至第五日午后,天色忽然变了。
      先前还是晴好的天,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江面上便刮起了大风。风从西南方向压过来,裹着浓重的水汽,把两岸的橘林吹得哗哗作响。天色骤然暗下,乌云翻涌着压向江面,远处已经有几道亮白的闪电撕开云层。
      萧承澈正倚在舱门前,眼见江面翻起层层白浪,神色一凛,转身便往船头走。
      卫昭已经站在了甲板上。
      他一手扶着船舷,仰头看着天,眉头紧锁。风把他的玄色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却站得极稳。
      “风来得不对。”卫昭沉声道,回头看了萧承澈一眼,“江上要起浪了。”
      话音刚落,一个浪头打来,官船猛地一晃。前后两艘护卫船上的水手们纷纷叫喊起来,主船上也是一片忙乱。瑜王萧允朔从舱中出来,刚扶住舱门,就被一阵风浪晃得踉跄了半步。
      萧承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手臂:“殿下当心。”
      瑜王稳住身形,脸色微白,却很快镇定下来:“怎么回事?”
      “江上骤风,怕是来得急。”萧承澈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翻涌的乌云,“今日怕是躲不过这一场了。”
      话犹未了,又一道巨浪拍上船舷,甲板上瞬间没过一层江水。船身剧烈倾斜,一名不及防备的侍卫直接被甩了出去,幸而被同伴死死拽住腰带,才没掉进江里。
      “殿下先进舱!”卫昭一声厉喝,声音压过了风浪。
      瑜王被萧承澈推着往舱内退了半步,却咬着牙没有完全进去,只抓着舱门框,目光紧紧盯着甲板上的情形。
      风浪越来越大,江面如同被掀翻了一般,三艘官船在浪头之间剧烈颠簸。前船的缆绳被绷得吱嘎作响,后船更是被甩得几乎偏移了航向。水手们拼命撑篙、掌舵,喊声被风撕碎,散在江面上。
      萧承澈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斗篷,几步冲到船舷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前后两艘护卫船的状况。主船尚可支撑,但前船的帆索已经被风吹得绞在了一起,若不尽快解开,帆面极易被撕破,整个船身就会失去控制。
      他转身冲卫昭喊道:“我去前船解帆索!”
      卫昭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只沉声说了句:“船头有绳梯,扣紧。”
      萧承澈不再多言,猫着腰冲到船头。一名水手正趴在绳梯上,被风浪摇得站不稳。萧承澈伸手将他扯下来,自己攀了上去。江风扑面,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一手死死扣住绳梯,另一只手伸向绞在一起的帆索,指尖触到粗麻绳的一瞬,整个人被一阵风浪甩得几乎腾空,好在他臂力极强,硬生生靠一只手扣住了绳梯,才没被甩进江里。
      身后,卫昭已经接过了主船的舵。
      他站在舵手位置,一手握住舵柄,一手撑住船舷,将整个上半身压在舵上,稳住主船的方向。风浪一次次拍上甲板,水花溅得他满脸是水。他却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死死锁在江面上,寻找浪头之间那稍纵即逝的平稳间隙。
      萧承澈终于解开了绞在一起的帆索。前船的帆面重新吃上风,船身一稳,险情暂缓。他从绳梯上跳回主船甲板,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甲板上,右手掌心被麻绳磨出一道血痕。
      还未等他喘口气,一道巨浪从侧面拍了过来。
      “殿下!”身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萧承澈回头,只见瑜王萧允朔不知何时从舱内又走了出来,正扶着船舷往外探看。这一道巨浪正对着他拍来。萧承澈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瑜王拽进怀里,两人齐齐滚倒在甲板上。浪头几乎是擦着瑜王后背拍过去的,那一瞬间的风力将舱门生生拍开,碎木屑迸溅了一地。
      瑜王被压在甲板上,愣愣地看着压在身上的萧承澈。
      萧承澈一手撑在甲板上,一手还护着他的头,掌心那道血痕蹭在了瑜王的鬓边,留下一道极浅的红印。
      “殿下,对不住。”萧承澈喘着气直起身,伸手去拉他,“甲板上太险,您不该出来。”
      瑜王被他拉着站起来,衣袖湿了大半,后背的衣料被浪头扯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贴身的里衣。他低头看了看萧承澈掌心那道血痕,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了句:“多谢。”
      ---
      这一场风浪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待天色将暮,风雨渐歇,江面终于重新归于平静。三艘官船均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前船帆索断了两根,后船船尾撞了一处暗礁,船板裂了条缝,主船虽有损伤,好在船身稳固,不碍航行。
      船上众人个个筋疲力尽。水手们忙着修补缆绳、检视船板,侍卫们清点人数、查看物资。万幸的是,除了几个轻伤,无一人落水。
      萧承澈坐在甲板上歇了片刻,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的伤药,先给自己掌心那道血痕简单上了药。然后他起身,先去看了瑜王。
      瑜王坐在舱内,肩上和后背有几处轻微的擦伤,衣料破口边缘渗着血丝。萧承澈在他对面坐下,取出干净的棉布和药粉,动作熟练地替他清理伤口。
      “殿下今日不该出舱。”萧承澈一边上药,一边低声道,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
      瑜王却笑了笑,看着他垂眸上药的侧脸:“本王若不出舱,又怎知萧大人身手这般利落。”
      萧承澈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去,将最后一道伤处用布条仔细缠好:“殿下谬赞,不过是些自保的本事。”
      瑜王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缠得整齐的布条,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方才扑过来的时候,本王就在想一件事。”
      “殿下请讲。”
      “你说你不敢攀皇亲,可方才那一扑,倒不像是臣子护主。”瑜王抬眸看他,语气温和,却字字落得很实,“倒像是……长辈护着晚辈。”
      萧承澈的手指在布条末端的结上轻轻一按,抬眼对上瑜王的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在彼此脸上轻轻晃动。萧承澈看了他两息,忽然弯唇一笑,笑意里带了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殿下想多了。臣不过是怕殿下有个万一,回去不好跟陛下交代罢了。”
      瑜王也笑了,没有拆穿他,只是缓缓靠向舱壁,阖上眼,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是吗。”
      萧承澈不再接话,收起药囊起身,退出了舱房。
      舷廊里光线昏暗,他走出两步,迎面碰上卫昭。
      卫昭一手搭在舷壁上,玄甲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渍,面色比平日更冷了几分。萧承澈一眼就看见他左肩的衣料破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隐隐透着暗红。
      “你肩上伤了。”萧承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卫昭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撑舵时蹭了一下,不碍事。”
      “进去,我给你上药。”萧承澈不由分说,推开自己舱门将他拽了进去。
      卫昭被他按在榻边坐下,看着他取药、撕布、上药,动作一气呵成。萧承澈的脸色比方才给瑜王上药时沉得多,嘴上也没了平时那点轻快,全程只问了一句“疼不疼”,得了卫昭一句“不疼”之后,便不再说话。
      伤口处理完,萧承澈才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缠了布条的伤,忽然轻声说了句:“今日江上那阵风,你若稍慢一步,主船就偏了。”
      卫昭抬眸看他。
      “你站得倒是稳。”萧承澈抬起眼,唇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稳得我都替你自己后怕。”
      卫昭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你攀绳梯的时候,我在下面看着。”
      舱内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盏将燃尽的油灯对坐着,谁也没再开口。窗外江面已然平静,月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方才那场风浪留下的狼藉尚在,可此刻这间小小的舱房里,却像是另外一番天地。
      过了许久,卫昭才轻轻说了句:“下次别一个人攀那么高。”
      萧承澈看着他,笑意终于漫进眼底,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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