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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清江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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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清江叙话,半句试探
船行三日,清江两岸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
先前是层林尽染的秋山,枫红夹着苍黄,如今山势低缓下来,江水也宽了些,两岸生出一丛丛的橘林与甘蔗田,远远望去绿中泛黄,风里带着一点湿润的甜气。偶有几艘小渔船从旁摇过,船头晾着渔网,船尾坐着个戴斗笠的老翁,慢悠悠地收着篙。
使团队伍行得不算快,三艘官船顺流而下,日行五六十里,倒也安稳。
萧承澈这几日话不多。
他将自己关在舱中的时候比从前多了些,偶尔出来,也是倚在船头看江景,手里捏着一撮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干茶叶,慢慢嚼着。卫昭看在眼里,并未多问,只在每日早晚布防巡船时,顺路绕到主船二层,在他舱门前停上一停。
两人有时对上一眼,有时连眼神都没有,只是那半步的距离又近了半寸。
这一日午后,天光晴好,江面上金光粼粼。
萧承澈照旧立在船头栏杆边,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橘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目一看,是瑜王萧允朔。
瑜王今日换了件月白暗纹的常服,袖口挽着,手里端了一盏清茶,神情闲适,走到他身侧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萧大人这几日似乎心事不浅。”瑜王开口,语气随和,像是闲谈。
萧承澈回过神,唇角立刻挑起那点惯常的笑意:“殿下说笑了,不过是看这清江景致好,多看了几眼,哪里来的心事。”
瑜王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人就这般并肩立在船头,江风拂过,吹得衣袂轻轻翻动。过了片刻,瑜王忽然偏过头,看了萧承澈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温和:“说起来,本王倒是一直想问萧大人一句。”
萧承澈眉梢微动:“殿下请讲。”
“你我皆是皇室血脉,论起辈分来——”瑜王顿了顿,唇边笑意浅浅,“本王虽年纪比你小上两岁,可若按宗谱排下来,你倒该唤我一声皇叔才是。”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玩笑,又不像玩笑。
萧承澈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笑意淡了半分,答得极稳:“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的父亲早年便被从皇氏族谱中除名,臣如今不过是朝廷的一名臣子,在殿下面前自称一句‘臣’,已是僭越。皇叔二字,臣万万担不起。”
瑜王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反而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满意他这份分寸,又似是在琢磨别的什么。
江风吹过,把那点未尽之意吹得散了些。
瑜王捧着茶盏,望着江面上一只掠过的白鹭,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闲适:“本王自幼在宫中长大,见过的人不算少。像萧大人这般年纪轻轻便掌了幻影阁的,倒是头一个。”
他偏头看向萧承澈,目光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极有分量:“听闻萧大人这些年一直在查一桩旧案。查得辛苦么?”
船头一时静了一瞬。
萧承澈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却仍是那副从容模样,笑吟吟地回望瑜王:“殿下消息倒是灵通。臣查的不过是些陈年旧账,早年间的一些家务事罢了。谈不上辛苦,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瑜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那若是走到后来,发现前面是一条死路呢?”
萧承澈迎着他的目光,笑意不减,语气却沉了半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世上本没有走不通的死路,只有不敢往前走的人。”
瑜王闻言,眼底那点平静终于起了一丝微澜。他看了萧承澈几息,随即缓缓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话头轻轻揭过:“萧大人说得是。本王受教了。”
说完,他便转身,端着茶回了舱中,仿佛方才那番话,真只是闲来无事的几句闲聊。
船头重归安静。
萧承澈仍立在原处,望着瑜王那道月白背影消失在舱门之后。江风吹来,他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冷意。
方才那几句话,问的是查案,探的是决心。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瑜王,试探起人来,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不动声色。
“聊完了?”
身后传来卫昭的声音。萧承澈回头,见卫昭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的舷廊下,手按剑柄,面色沉静。
“嗯。”萧承澈朝他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瑜王殿下倒是关心我的旧账。”
卫昭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压低声音:“他怎么问的?”
萧承澈把方才那几句大致说了一遍。卫昭听完,沉默片刻,淡淡道:“他在看你有没有退路。”
“我知道。”萧承澈望着江水,唇角微勾,“我偏不给他看。”
两人并肩立在船头,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映在粼粼江面上。日头一点点偏西,两岸的橘林渐渐染上一层暖金。卫昭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陪他把这一程风光看了下去。
江上的风吹过,裹着淡淡的橘香。三艘官船顺着清江,载着一船各怀心思的人,继续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