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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栀子同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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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烛下旧帕,栀子同心
船队夜泊于清江一处平缓的湾口。两岸青山隐入夜色,江面只余零星几点渔火,远远近近地浮着。三艘官船首尾相连,静静泊在水上,随着微波轻轻起伏。
晚间,船上厨子照着萧承澈买回来的吃食添了几道菜。酱鸭切了盘,桂花酥摆了一碟,那坛酸角果开了封,酸甜的气味混着江风,倒也生出一番行旅途中的野趣。
三人围坐在主船舱中,就着一盏油灯用饭。
瑜王萧允朔尝了块桂花酥,赞了两句“镇上点心做得地道”,又随口问了几句白日里市集的光景。萧承澈便拣着寻常的热闹事说,什么卖竹编的老翁手艺精巧,什么酱货铺子的老板娘嗓门洪亮,说得绘声绘色,逗得瑜王也笑了两声。
卫昭话少,只在旁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萧承澈的面色。
萧承澈神色如常,谈笑自若,面上瞧不出半点异样。卫昭便也不多问,只低头将碗中那点饭食慢慢用完。
饭毕,瑜王先起了身,含笑道:“今日行了一日船,倒也有些乏了,两位大人早些歇息。”说罢拱了拱手,回了自己舱房。
卫昭与萧承澈也各自起身。舱门相望,只隔一道窄窄舷廊。萧承澈推开自己那间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卫昭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瞬,卫昭微微颔首,无声地进了自己的舱。
萧承澈垂眸,将舱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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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案,一盏油灯,一扇小小的舷窗。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萧承澈先走到门外,低声吩咐守在舷廊尽头的侍从退远些,说夜里不必在近前伺候,各自去歇着。侍从应声退下,舷廊里一时静得只剩水声。
他这才回身,将舱门闩上,走到案前坐下。
昏黄的烛光里,他抬手探入怀中,将那方旧帕取了出来。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帕面洗得发白,边缘的丝线已磨得起了毛。他指尖轻轻拂过帕面,触感柔韧细密,虽是旧物,质地却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粗绢。他将帕子一点点展开,动作极缓,仿佛怕用力大了,就会惊散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帕面完全铺开在案上。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帕上。那帕角绣着一枝栀子花,白瓣黄蕊,针脚极细极密,花瓣层层叠叠,绣得栩栩如生。花枝旁还有几片狭长的叶子,用的是极淡的青线,衬得那朵白花愈发清冷素净。
萧承澈的指尖停在花上,微微一顿。
栀子花。
他自幼在母亲身边长大,多少记得些旧事。母亲素来爱花,尤其偏爱此物。栀子花开时,香得清冽,不浓不艳,母亲曾说,这花最像人与人之间最干净的那点情分——所谓“同心栀子”,从来都只在闺阁女子之间相赠,是手帕交、是金兰姐妹的信物。
他垂眸看着那朵绣花,心思一点点沉下去。
这帕子不是寻常物。绣工是宫绣的路子,针脚讲究,花叶的排布更是规整有度,透着一股宫廷造办处的精细。帕面的料子也非市面所有,细密柔滑,经纬紧实,分明是宫中司织监出的上等绢帛。
母亲当年出身名门,做闺中小姐时,身边手帕交并不算少。可能将这样一方宫绣的帕子随身收着、临死前还特意托奶娘留下、只等“萧家儿子寻来”便交出的,便只剩一个人。
那个在宫中、因这方帕子与她结下的旧情、并因此记住恩义、又在多年后仍愿意暗中相助的人。
萧承澈缓缓收回手,靠向椅背,阖了阖眼。
烛火跳了一下。
他心中那根一直悬着的线,忽然就绷紧了几分。奶娘守着这方帕子,守了一辈子,临终才敢交出来,可见帕子背后的那点东西,分量有多重。而奶娘当年那样仓皇地带着儿子远走隐姓埋名,又是在怕什么?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案上那方旧帕。
栀子花依旧静静绽在帕角,白得干净,像是从未沾过半点这世间的污浊。可萧承澈知道,这世上的干净,往往是最先被人弄脏的。
他将帕子重新叠好,没有立刻收回怀中,只搁在案头,就着烛光看了许久。
江风又起,拂过舷窗,烛火轻轻一晃。
萧承澈终于伸手,将帕子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抬手,将案上那盏油灯一口吹熄。
舱内陷入黑暗,唯有舷窗外那一片沉沉的江水,还在夜色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