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旧帕 ...
-
第六十八章旧帕遗音,千金一诺
萧承澈站在巷口墙影里,看了那汉子许久。
日头偏西,窄巷里光线昏暗,那汉子码完竹筐,转身回铺子里收拾了一会儿,才挎着一个布包慢悠悠地出门,朝巷子深处走去。萧承澈远远跟着,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始终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汉子拐进巷尾一户小院。院墙低矮,门扉半旧,院里晾着几件粗布衣裳,墙根下堆着些劈好的柴火,是一户再寻常不过的市井人家。
萧承澈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叩了三下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扉吱呀一声开了,那汉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眼前这人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看着不像是镇上的人。
“这位先生,寻谁?”汉子问。
萧承澈看着他,缓声道:“我姓萧。令堂曾在萧家做过事。”
汉子脸上的神情变了一瞬。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门,低声道:“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棵青菜,一只母鸡在篱边啄食。汉子搬了张矮凳请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双手搁在膝上,神情里有戒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萧承澈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只是语气放得极缓,像是怕惊了什么:“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留意你的生计。并无恶意,只是有些旧事,不得不查。”
汉子抬眼看他,没有作声。
萧承澈继续道:“我查了多年,为的是替我父亲翻一桩旧案。可朝堂那条线,早已断得干净。无奈之下,只好从我母亲这边重新查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汉子脸上,“令堂是我母亲的奶娘,五年前过世。我今日来,是想问一句——她临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什么东西?”
汉子沉默了很久。
院里的风穿过来,吹得篱边那几棵青菜叶子轻轻晃动。他垂下眼,双手在膝上慢慢攥紧,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我娘临走前,确实留了一样东西给我。”
萧承澈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跟我细说,只说她这辈子伺候过一位小姐,那位小姐待她极好。她说,将来若有一日,那位小姐的儿子寻上门来,便把这东西交给他。”汉子起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帕面洗得发白,边角已有些磨损。
他把帕子递到萧承澈面前:“我娘说,旁的她不敢多言,就让这东西替她说话。”
萧承澈伸手接过那方旧帕。
指尖触到帕面的一瞬,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低着头,看着掌中那方洗得发白的旧物,喉头微微动了动,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头,看向眼前的汉子,神色郑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恳切:“多谢你。你不过是个寻常百姓,这些年守着这个秘密,日子过得不易。我不想打扰你的生计,更不愿你因此卷入是非,危及身家性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矮凳旁边的地上,往汉子那边推了推:“这是一千两。你若安分度日,足可温饱无忧。此地你愿意留,便留;若心中终究不安,想换个地方避一避,也随你的意。”
汉子怔怔地看着那沓银票,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萧承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他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出了这院子,便当从未有过。珍重。”
说完,他转身推开院门,踏着巷子里渐浓的暮色,一步步走了出去。身后,那扇半旧的院门轻轻合上,院里的鸡又叫了一声,一切归于寻常。
萧承澈走在窄巷里,手隔着衣襟,按了按怀中那方旧帕。暮色沉下来,巷子尽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他的步子不快,脸上的神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那方帕子上写着什么,他还未看。但有些东西,他等了太久。
---
出了窄巷,萧承澈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回码头。方才那副沉静的神色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寻常赶路人的闲散模样,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
既是打着“替殿下采买吃食”的幌子出来的,戏便要做足。他寻了镇上最热闹的几家铺子,先是在一家老字号点心铺前停下,挑了刚出炉的桂花酥、椒盐卷,又拣了几样当地时令的蜜饯果脯,用油纸包了两大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路过一家酱货铺,又顺手买了一只风干的酱鸭、一小坛腌渍的酸角果,说这玩意儿开胃解乏,船上正好。
街边有个卖竹编小玩意的摊子,老大爷蹲在那儿编蚱蜢。萧承澈驻足看了两眼,随手挑了一只编得精巧的竹蜻蜓,掂在手里转了转,想起卫昭那张素来冷硬的脸若是捏着这么个玩意儿,倒是有几分好笑,便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袖中。
买齐了东西,他才提着大包小包往码头方向走,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行至半途,他脚步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往街角一处茶棚扫了一眼。那茶棚角落里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草帽压得极低,正低头喝茶,见他看来,微微颔首,随即又垂下头去。萧承澈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那是他提前布在镇上的眼线。若那奶娘的儿子当真有什么异常动静,自有人会盯住。
回到码头时,日头已经偏西,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跳板搭在船边,几名侍卫守在那里,见他回来,齐齐行礼。
萧承澈提着东西踏上甲板,扬声道:“殿下,卫将军,快出来尝尝,镇上这几家的点心做得极好。”
舱门一掀,卫昭当先走了出来。
他目光在萧承澈脸上一扫,又落在他手里那沉甸甸的大包小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去了这么久。”
“镇上街巷多,来回转了几圈。”萧承澈笑着应他,将一包桂花酥递过去,趁着纸包相接的功夫,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户人家查过了,有东西。”
卫昭接过纸包的手指几不可见地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回应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舱内的瑜王萧允朔也掀帘走了出来,看着萧承澈手里那些吃食,温和一笑:“辛苦萧大人跑这一趟,倒是让你费心了。”
“殿下言重了,不过跑跑腿罢了。”萧承澈将酱鸭和果脯往前一递,笑得坦荡自然,“晚上让船上的厨子添两道菜,清江这一路也不算白走。”
瑜王接过东西,道了声谢,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流转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吩咐侍从将吃食送去灶上。
江风拂过甲板,暮色里三艘船再度起锚。岸上的小镇渐渐远了,灯火在江面上拉出一点一点昏黄的碎光。
萧承澈倚在船舷边,望着岸边方向。怀中那方旧帕贴着心口,隔着衣料,隐隐还带着一点粗布的温度。他唇边的笑意淡下去,眼底那点未解的疑云被江风吹得又沉又静。
卫昭立在他半步之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只是静静陪着他看完了这一程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