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51、功过？ 第51章众

　　第51章众口铄金，暗影招谤
　　嘉奖落定，殿中余肃未消。
　　百官心底的忌惮与艳羡交织，无人敢率先言语。一朝新贵崛起，手握幻影阁暗权，又得御前密折直奏的特权，萧承澈今日这一步，已然彻底踏入了大启朝堂的棋局正中。
　　可荣光刺眼，便极易招风引谤。
　　就在这时，文官首列，一道苍老沉稳的身影缓步出班。
　　当朝丞相沈崇山，两朝老臣，帝王萧屹一手提拔的肱骨重臣，深耕朝堂数十载，根基盘根错节，百官俯首。他为人刚正固执，素来不避权贵、不惮圣颜，最是容不得诡谲阴私、酷烈手段。
　　沈崇山手持笏板，躬身一礼，声音沉厚苍老，响彻天启大殿。
　　“臣，有本启奏。”
　　满殿瞬间一静，所有人目光尽数聚于丞相身上。
　　萧屹端坐龙椅，眸光微淡：“丞相请讲。”
　　沈崇山抬眸，目光坦荡，不避不闪，直直看向末列立着的萧承澈，字字端正，句句铿锵。
　　“江南漕运一案，肃清积弊，惩治贪腐，利国利民，卫将军与萧阁主之功，朝野共睹，陛下嘉奖，当之无愧。”
　　他先坦然认可功绩，并未刻意挑刺，分寸极稳。
　　可下一瞬，话锋骤然一转。
　　“然臣听闻，幻影阁查案行事，手段过烈，刑讯酷烈，动辄非常，手段狠戾残忍，远超朝廷律法规制。办案固然迅捷，却动辄私刑逼供、罗织细罪，令人心惶惶，京中内外皆有私议——暗影之势过盛，酷吏之风渐起，非朝堂长治久安之福。”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沈崇山位极人臣，又是先帝旧臣、当朝柱石，寻常官员不敢说的话，唯有他敢当众直言。
　　他并非针对漕运案的结果，而是直指幻影阁的行事风格。
　　暗影权柄不受三司管束，游离律法之外，一旦养成肆意用刑、铁血酷烈的习惯，日后谁能制衡？这才是老丞相真正忧心的根本。
　　话音刚落，殿中数名言官立刻紧随其后，纷纷出班附议。
　　“丞相所言极是！”
　　“幻影阁行事诡秘，刑讯无度，手段骇人听闻！”
　　“律法自有三司定断，刑狱自有规矩，如此私刑滥权，太过残虐！”
　　“朝堂当光明正大，不可纵容暗影酷烈之风！”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劝谏声铺满大殿。
　　这些文官此前畏惧幻影阁的雷霆手段，不敢多言。如今有丞相沈崇山带头出头，等于有了最稳固的靠山，自然纷纷顺势发难，将积压已久的忌惮与非议尽数道出。
　　人人都在夸案子办得漂亮，却人人都在诟病萧承澈的手段太过阴狠。
　　满堂文武，无人再提方才的嘉奖荣光，只剩对暗影权势的忌惮、排斥与诘难。
　　武将队列里，卫昭眸光骤然沉冷，指节微收。这群文官避重就轻，全然无视数年漕运积弊害人无数，只揪着办案手段大做文章，分明是忌惮萧承澈骤然得势，刻意抱团打压。
　　风波中心的萧承澈依旧静立原处，墨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清冷淡然，无辩无怒，静静听着满殿攻讦。
　　就在众口伐声愈演愈烈之际，皇子班中，温润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
　　瑾王萧允珩缓步出列，身姿端雅，眉眼谦和，对着御座从容行礼，随即抬眸看向满朝文武，出声缓颊。
　　“丞相与诸位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殿中嘈杂瞬间一滞，所有人目光尽数落至这位最具储位竞争力的皇子身上。
　　萧允珩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幻影阁所审之人，皆有据可查、罪证在先，绝非随意拿人、无端问罪。漕运案牵扯甚广，官员层层勾结、彼此包庇，口供串供成习，若只凭寻常三司温和审问，谁人肯主动认罪？谁人肯吐出多年贪墨罪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言官，句句在理，不偏不倚。
　　“审问之道，本就因人而异、因罪而定。罪证确凿却拒不招供之人，适度用刑本就是查案刚需，何来残忍酷烈之说？诸位大人身居朝堂，久理政务，应当深知，对付奸猾贪吏，温言劝诱从来换不来实情。”
　　这番话，公然站在了萧承澈一侧，为幻影阁的手段正名。
　　殿内气氛再度反转。
　　可话音刚落，立刻有执拗言官再度出班反驳，神色凛然。
　　“瑾王殿下此言差矣！刚需是假，滥刑是真！律法定刑自有尺度，三司审案皆有规制层级，不可逾越分毫！幻影阁随心所欲、轻重无度，早已越律！”
　　另一名言官紧随而上，声音拔高，字字带着苛责：
　　“臣亦听闻！上月幻影阁审问一名涉事粮商，当庭用刑过甚，直接致人重伤殒命！那人纵使涉贪，罪不至死，未经三司定谳、未经陛下圣裁，便私刑夺命，此等行径，何其不人道！何其跋扈！”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
　　“正是！无规无矩，肆意杀生！”
　　“长此以往，幻影阁便是朝堂法外之法！”
　　“此风绝不可长！请陛下约束暗影权限，规整刑讯尺度！”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
　　一派以丞相为首、大半文臣抱团，坚决抵制幻影阁酷烈手段，要求制衡打压；
　　一派默然无声，心底默许瑾王所言，知晓乱世重典、积弊需猛药；
　　两派对峙，针锋相对，肃杀之气弥漫整座天启殿。
　　瑾王萧允珩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急于再辩，只静静立在原地，似在静观事态发展。
　　就在言官声势愈盛、舆论几乎一面倒之际，文官队列中，一名中等官职的官员缓步走出。
　　是礼部郎中周懋。
　　他不算朝堂重臣，也不属于骨鲠死谏的言官体系，只是寻常中层文官，平日里循规蹈矩、从不争先，此刻却趁势开口，想要借着众议风口，踩上萧承澈一脚，博取文官圈层好感。
　　周懋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斯文大义的鄙夷，朗朗开口。
　　“诸位大人所言只是其一。依臣之见，幻影阁行事狠辣，归根结底，是主事之人本性阴毒。”
　　话音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周懋抬眸，目光直白带着轻视，直视前方，高声进言。
　　“朝野早有传闻，萧阁主并非寻常士林出身，曾入鬼谷一脉，拜隐世异人为师，精修旁门诡术，尤善用毒控人、阴私诡道。这般身怀邪术、行径阴诡之人，本就与朝堂正统斯文背道而驰。”
　　他字字铿锵，刻意拔高声调，句句扣在“读书人风骨”上。
　　“朝堂乃圣贤理政之地，仕途当容清正君子。重律法、守儒风、行正道，方是朝臣本分。可萧阁主身负诡道毒术，行事阴狠莫测，这般人物身着朝服、位列朝堂，实在有损士林风范，污朝堂清正之气，乱正统仕途风气！”
　　这番话，比方才所有弹劾都更诛心。
　　众人骂的是“手段”，他攻的是“人品根基、出身道途”。
　　直接将萧承澈从“朝堂臣子”，打成了“旁门诡客、阴毒小人”。
　　殿中瞬间哗然，无数目光骤然变得惊疑、审视、异样。
　　瑾王萧允珩眉眼微沉，没想到事态会被一个中层官员拉扯得如此难听。
　　卫昭眸色骤然寒彻，周身戾气骤起，不等旁人再接话，大步自武将班中踏出，铠甲轻响，一声震响打破殿内喧嚣。
　　他手持朝笏，躬身向御座行礼，脊背依旧挺直，声线沉如金石，响彻整座天启殿。
　　“陛下，臣有话要说。”
　　萧屹抬眼，淡淡示意：“讲。”
　　卫昭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文官，语气冷硬，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口中所言，罪臣之后也罢，手段狠辣也罢，萧阁主所行，皆是为朝廷勘案，为陛下办事。幻影阁自设立之日起，便只听命于御前，一举一动，皆承陛下旨意。”
　　他话锋陡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刃，环视众人。
　　“今日诸位轮番诘难，非议幻影阁行事，难道是在指摘陛下用人，质疑陛下的决断吗？”
　　一句话落下，满殿喧嚣骤然死寂。
　　方才还慷慨陈词的一众文臣，脸色齐齐一变。
　　这话分量太重。攻讦幻影阁，本是臣子间的争辩，可一旦扯到“质疑圣意”，便是天大的罪名。
　　周懋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那番大义凛然的气势瞬间消散大半。言官们也纷纷闭了嘴，无人敢继续高声弹劾。
　　沈崇山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话，指尖攥紧手中笏板。他本意是规劝制衡，绝非冒犯圣颜，可卫昭这一句，直接把这场朝堂争辩抬到了帝王跟前。
　　瑾王萧允珩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静静观望。
　　萧承澈立在原地，抬眼看向身侧那道银朱色身影，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龙椅之上，萧屹目光沉沉，在卫昭与阶下文官之间缓缓扫过，殿内静得几乎能听见殿外寒风卷动铜铃的轻响。
　　片刻沉寂过后，文官队列里，另有一名中年官员缓步出班，面上带着几分含蓄的讥讽，拱手向御座一礼，随即转向卫昭。
　　“卫将军此言未免过重。将军不过是奉监察院之命，与萧阁主合办这一桩漕运大案而已。将军家世清白，世代忠良，乃是朝堂公认的正途武将。还望将军自持分寸，莫要与旁门行径走得太近，沾染上那些阴私歪风，平白污了将军一身清名。”
　　话音落下，殿中又起细碎议论。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敲打。明着夸赞卫昭出身干净，暗里却将萧承澈归为异类，提醒众人，卫昭本不该替此人出头。
　　卫昭眼底寒意更盛，下颌紧绷，正要开口反驳。
　　萧屹坐在高处，淡淡出声，打断了即将再起的争执。
　　“朝堂论事，就事论事，不必扯及个人清誉家世。”
　　帝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殿内的议论声当即敛去。
　　“漕运一案，功过分开。功劳该赏，行事有争议，也可当众论辩。但不得人身攻讦。”
　　萧屹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萧承澈身上。
　　“萧承澈，众人诘难幻影阁行事，你可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