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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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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一吻初偿,心寄何人
天光是一点点破开沉沉夜色的。
冬日夜长,破晓来得迟缓,淡白的微光穿透窗棂,轻轻洒落在暖帐之内,拂去了昨夜浓醉的朦胧,也渐渐照亮榻上相对安卧的两人。
一室暖煦,炉烟袅袅,落雪初停,世间静得只剩彼此匀净的呼吸声。
萧承澈睡得极沉。
他侧身蜷缩着半分,眉眼松弛,长睫温顺垂落,褪去了平日执掌暗阁的冷锐、筹谋世事的深沉,干净又柔软。许是昨夜酒意酣然,又或是心底难得安稳,他一夜无梦,周身都透着松弛的暖意,丝毫没有将醒的迹象。
身侧的卫昭,却已是整整一夜未阖眼眸。
天边微亮时,他缓缓转过视线,定定凝望着身侧熟睡的人,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百转千回。
昨夜温泉一吻,于萧承澈而言,或许只是酒后一时恣意,半醉一时胆大,随性而起,随性而落。
可于卫昭,却是平生第一次。
他年少戍边,沙场浴血,半生恪守规矩,自持清冷,克制慎独,从未对谁动心,从未与谁亲昵,遑论这般唇齿相触、呼吸纠缠的温存。
那落在唇上浅浅软软的一吻,是他活了二十余载,人生第一次心动的触碰,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初吻。
干净、赤诚、满心满眼,皆为萧承澈一人。
这一份沉甸甸的初次悸动,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珍重至极,也酸涩至极。
漫长的一夜,他躺着未动分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
漫天氤氲的温泉水雾,月下相依的身影,酒后迷离的眉眼,还有那句剖白肺腑的“只是喜欢你罢了”。
最刻骨铭心的,还是萧承澈主动俯身、温柔落吻的瞬间。
那一吻很轻,很短,浅尝辄止,不带半分情欲浓烈,却彻底搅乱了他半生沉稳,炸碎了他所有的克制自持。
可越是回味,卫昭心底便越是生出一层沉沉的忐忑与失落。
他反复在心间自问:
明日天光大亮,酒意尽数褪去,萧承澈还会记得昨夜发生的一切吗?
记得他捏着他的下巴,认认真真告白心悦?
记得他酒后胆大,主动倾身送上的那一吻?
记得两人雾中相依、言语戏谑、剖白心事的所有暧昧与赤诚?
卫昭心底无比清楚。
昨夜一切,皆起于微醺,成于酒意。
萧承澈本就随性洒脱,惯了风月戏谑,惯了玩笑随心。昨夜半醉朦胧,敢说平日不敢说的话,敢做平日不敢做的事。可一旦酒醒清明,昨日醉中种种,大抵都会化作一场模糊的虚影。
或许,他只会记得两人温泉闲谈,记得几句戏言。
或许,那一吻、那一句告白、那一场彻夜心动的拉扯,萧承澈转头便忘,半点不会留在心上。
一念及此,卫昭心口便缓缓漫上一层细密的酸涩与空落。
他珍藏半生唯一的初吻,他隐忍数年的满心爱慕,他彻夜无眠的辗转牵挂。
于他而言,是此生铭记、刻骨铭心的珍贵瞬间。
于萧承澈而言,或许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酒后玩笑,一场醒后即忘的荒唐闹剧。
若是记得——
萧承澈清醒之后,会不会尴尬闪躲?会不会心生抵触?会不会后悔昨夜的恣意放肆?会不会从此刻意疏离,斩断两人好不容易贴近的距离?
他不敢赌。
若是不记得——
那便更是心酸。
他一人守着滚烫的心动,一人回味着亲密的温存,一人抱着彻夜的悸动辗转难眠。
而当事人浑然不知,依旧坦荡洒脱,一如从前。
满腔深情,只剩一人独赏,一人独念,一人独守空城。
天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深夜的昏暗。
身侧,萧承澈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呼吸微微一变,终是醒了。
卫昭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酸涩、忐忑与失落,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重新覆上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只是微微绷紧的肩线,眼底未散的沉郁,依旧泄露了他一夜心绪难平。
——
晨霜落尽,一夜风雪彻底停歇。清透的天光破云而下,洒满整座草庐庭院,彻底扫去昨夜冬夜的朦胧酒雾。
两人起身梳洗,更换素色常衣。
立站之时身姿端挺,气质清敛,再无昨夜半醉的慵懒亲昵。
萧承澈醒后神清气爽,眉目舒展,全然恢复了平日沉稳端方、冷静筹谋的模样。
昨夜酒后的迷离、放肆、暧昧、温柔触碰,在他眼底、他神色里,半点痕迹也无。
他是真的忘了。
两人酒量本就云泥之别。
萧承澈比寻常文臣雅士酒量要好,应酬宴席尚可自持,可终究未经烈酒淬炼。昨夜暖意熏人、醇酒连饮,看似微醺有度,实则早已醉得心神松散、记忆断片。
可卫昭不同。
他常年驻守边塞,戈壁风霜、军帐烈酒,岁岁年年淬炼身心,酒量早已深不可测。
昨夜同饮,旁人皆以为二人同醉,实则卫昭仅浅醉入心,神智始终清明。
所有缠绵、所有告白、所有触碰、那一珍重至极的初吻,他字字句句、分分秒秒尽数铭记,刻骨难忘。
此刻看着萧承澈坦荡自如、毫无异样的模样,卫昭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落为空落。
果然。
他全然不记得了。
一念起落,又是满心难言的涩。
他珍藏一生的初夜心动,不过是对方一场酒醒无痕的荒唐大梦。
心绪千回百转,面上却分毫不显。
卫昭垂眸敛神,神色冷淡平静,端坐如常,无人能看透他胸腔里翻涌的深情与落寞。
院中炉火未熄,暖意融融。
二人移步炉前围炉而坐。
炭火噼啪轻响,赤红炭火温着陶壶,清水渐沸,白雾袅袅,温柔萦绕在两人之间,偏偏衬得氛围克制疏离。
萧承澈素手执壶,煮水沏茶,手法行云流水、温润雅致,一举一动皆是朝堂臣者的端稳克制。
他眼底坦荡干净,待卫昭依旧是挚友、同僚的平等姿态,再无昨夜半分撩人与依赖。
煮茶之间,萧承澈已然彻底回归正事心境,从容开口。
“年后新春朝假落幕,陛下便要重启岁首早朝。”
他抬眸看向身侧静坐的卫昭,语气端正严谨,条理清明。
“此前你我二人联手暗访、彻查数月的江南漕运贪腐串案,如今已然全盘水落石出。”
“此案牵连江南数地官员,层级交错,贪墨链错综复杂,经你我层层追证、核查账册、捉拿眼线、深挖源头,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贪腐脉络清晰,涉案人名、罪责、赃款数额,皆已归档落底,再无半点疏漏。”
“开春首朝,陛下便要当庭公示此案罪状,降下圣谕,对所有涉案官吏一一论罪宣判。”
“你我是此案主理查办之人,需当庭立班回禀查案始末,当庭呈递所有卷宗、供词、账册与核查实录。”
萧承澈眸光沉静,郑重叮嘱。
“新年首朝,百官皆在,朝堂瞩目,最是紧要之时,半分差错皆出不得。你我需提前细审所有材料,理顺当庭回禀话术,逻辑周密、应答沉稳,条目清晰无可指摘,切莫让朝中有心人借机挑刺、借机生事。”
他说话坦荡从容,思虑周全,字字皆是公事公办的审慎。
从头到尾,半分醉后旧事、半分私心情愫,皆是不提。
卫昭静静听着,眼底深水无波,只轻轻颔首应下。
心底却只剩一句无声怅然的回响——
你尽数忘了。
唯独我,念念不舍,夜夜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