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46、守岁

　　第四十六章风雪踏月，夜赴庐宴
　　草庐之内温酒正暖，沉香袅袅。
　　三杯酒落肚，兄弟三人眼底皆是松弛暖意，连日紧绷的心事在这岁末灯火里暂且消融。院外风雪渐歇，夜色清宁，四下无人惊扰，唯有远处零星爆竹轻响，衬得这片郊野愈发安静幽静。
　　就在这一片安然闲适之中，一阵清晰沉稳的马蹄声，自风雪深处由远及近，踏碎寂夜。
　　哒哒、哒哒。
　　节奏规整，力道清冷，不似寻常赶路之人，带着一股独有的肃然气韵，缓缓逼近草庐小院。
　　屋内三人皆是一怔，同时抬眸望向院外。
　　这片城郊荒庐少有人来，尤其今夜除夕，万家闭户团圆，更不会有人深夜踏雪至此。
　　未等几人多想，院门前已现一道孤挺人影。
　　漫天残雪夜色里，卫昭一人一马立在阶前。
　　他外披一件宽厚沉黑的狐裘，裘边落满细碎雪粒，墨发被夜风微微吹扬，一路顶风踏雪而来，不曾有半分狼狈，反倒愈发清贵孤冷。长眉、纤长睫毛之上，竟都凝着薄薄一层风霜碎雪，沾在眉眼轮廓间，像是自风雪夜色里走来的月下寒玉。
　　骏马吐着白雾，静静垂首立在雪中。
　　卫昭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脆沉稳，随手将缰绳松系在院外木桩之上，抬步踏雪入院。
　　积雪被他步履碾出轻细声响，一步步走近灯火通明的屋前。
　　帘门被夜风微微吹开，暖光倾泻而出，恰好落在他染雪的眉眼上。
　　卫昭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内围坐饮酒、清闲安稳的三人，唇角微扬，携一身夜风霜气，淡淡开口，声线清冽悦耳，破开满室宁静：
　　“你们三人倒是清闲自在。”
　　他顿了顿，眸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从容道：
　　“除夕良夜，岁末小宴，理应热闹些，便添我一个，如何？”
　　砚随、砚止二人看清来人是卫昭，连忙起身出屋，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地行礼问安。
　　卫昭神色松缓，抬手轻轻虚扶，语气褪去朝堂肃冷，添了几分岁末的温和：“今日除夕私聚，大可不必如此客套。”
　　二人依言直身，静立一侧。
　　萧承澈坐在席前，望着满身风雪、特意奔赴而来的卫昭，心底着实意外。
　　卫昭远赴边疆戍边整整三年，浴血风霜，久离故土。今年是他归来京城的头一年，亦是他阔别家人三年后的第一个除夕，按理最该留在家中，陪伴母亲、妹妹阖家团圆，弥补数年分离的遗憾。
　　萧承澈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动容，轻声开口：“今日除夕，你怎能不在家中陪母亲和妹妹？你在外戍边三年，今年是你归京首个除夕，本该阖家相守才对。”
　　卫昭抬步踏入暖意融融的屋内，周身的风雪寒意渐渐被炉火驱散。他侧目看向萧承澈，眸光澄澈温润，缓缓作答：“母亲与妹妹在府中一切安好，无需挂心。我戍边三载，边疆常年动荡，如今边境太平安稳，已是万幸。再过不久，家父便会奉旨返京，往后岁岁除夕，我们一家人自有无数团圆相守的时日。”
　　话音落，他微微倾身，目光定定落在萧承澈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试探与缱绻：
　　“怎么？今夜我专程来寻你，你倒是不开心？”
　　萧承澈闻言，心头那点微动的怅然尽数散去，脸上重新漾开往日松弛的笑意，眉眼舒展，温声应道：“怎会不开心？风雪寒夜，有你前来相伴，是我的荣幸。快坐。”
　　说罢，他抬手取下腰间悬挂的两壶封存完好的老酒，轻轻置于案上，酒身还带着山间微凉的气韵。
　　“这两壶酒，是我昔日在边疆游历所得，无有名号。”萧承澈推至卫昭面前，眼底含着浅笑，“你久戍边疆，最懂边塞风物，这酒该叫什么名，便由你来起。”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二人，轻声吩咐：“砚随，砚止，拿去热好。”
　　二人立刻上前躬身接过酒壶，应声退下，去往厨间温酒。
　　不多时，温热的酒香顺着风势漫入屋内，清冽醇厚，绵长回甘。
　　四人重归席上，灯火温柔，炉火噼啪。
　　卫昭端起温热酒盏，环视众人，语气温和却坦荡，率先开口：“今夜除夕岁守，无朝堂官职，无府中规矩。你我四人，只论寻常朋友、手足兄弟，一概不必拘谨守礼。”
　　萧承澈闻言低笑一声，眸底带着几分戏谑，望着卫昭打趣道：“他们是我的影卫，素来只听我的吩咐。你倒是不客气，刚来便先入为主，替我号令起身规矩了？”
　　酒盏已经尽数斟满，几人索性提议行起酒令。不必是朝堂上那些繁复文雅的曲牌，只拣了简单有趣的飞花令，随口拈字，轮流作答。
　　炭火噼啪作响，沉香缓缓缭绕，窗外风雪静静落于草庐檐角。
　　一轮轮酒令下来，笑语渐起。萧承澈接连对上几轮，心头积压许久的沉郁、筹谋的重担，竟在这一刻悄然卸下。他唇角扬起明朗的笑，眉眼彻底舒展，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心思深沉、步步谨慎的幻影阁主。
　　这一刻的笑颜，干净明媚，鲜活自在，恍惚间竟似回到八年前尚未生变的瑞王府。那时高墙之内无冤屈枷锁，没有背负全家的重担，不必日日算计、步步惊心，少年无忧无虑，随心言笑。
　　卫昭侧首看着他，目光静静落在萧承澈脸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他许久未曾见过。
　　砚随、砚止也放松下来，偶尔应答酒令，偶尔轻声附和，小小的草庐里，满是难得的欢声笑语，隔绝了京城所有的风波与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