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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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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草庐岁暮,风雪思人
除夕风雪,落得温柔却寒凉。
自京郊别院拜别父亲、目送兄长车马远去后,萧承澈独坐回程马车之中。车厢安稳摇晃,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所有零星的烟火喧闹,只留他一人沉陷在无边思绪里。
今日短短一面,拘于耳目监视,束手束脚,半句隐秘内情也无从问起。父亲半生幽禁,早已看淡荣辱冤屈,可萧承澈放不下。
八年鬼谷砺业,步步隐忍,岁岁蛰伏,他吃尽旁人未曾想象的苦,熬过无数孤冷日夜,从青涩少年磨成如今沉敛隐忍的模样,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荣华,只为一桩迟来的公道,只为替父翻案,洗去瑞王府世代背负的污名。
思绪翻涌间,心底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道清挺身影——卫昭。
他忽然生出几分旁人不懂的艳羡与奢望。
他多想像寻常世人一般,行走在朗朗天光之下,无枷锁、无执念、无暗处筹谋,能坦荡肆意地与卫昭并肩谈笑,不必藏心、不必避讳、不必处处算计试探。
可他不能。
翻案之路荆棘密布,暗流汹涌,步步皆是深渊。这条路从他决意扛起一切的那刻起,便注定只能孤身独行,无人相伴,亦不能与人亲近牵连。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累及身边所有人。
他心底轻轻叹息。
或许只有等到来日风清月明,父亲沉冤昭雪,瑞王府洗尽沉污,他卸下满身重担与隐忍,才算真正活回自己,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坦荡人生与岁岁安稳。
一路沉思,车马终抵城郊草庐。
此处远离京城喧嚣,无朱门府邸的压抑,也无市井街巷的热闹。早前时日,砚随、砚止二人早已将简陋草庐细细休整装点一番,扫尽积雪、贴了新的素色桃符,檐下悬着两盏小巧白灯,清冷干净,竟也生出几分清淡的新年气息。
没有王府的森严冷清,反倒多了几分自在暖意。
今日除夕,三人难得清闲,砚随砚止亲自下厨,洗切烹煮,忙前忙后,置办了一桌简单却精致的岁末酒菜,妥帖温热,聊以度岁。
暮色沉沉降临,风雪渐缓。
屋内静谧安然,暖意融融。
案上紫铜香炉静静燃着一味沉水暖香,烟气纤细绵长,袅袅盘旋散开,清润温雅,安神静心,漫溢整间屋舍。炉侧小炭炉文火温存,泉水咕嘟轻沸,煮着一壶清茗,茶香浅浅溢出,混着沉香,温润醉人。
萧承澈斜倚书案前,身前摊开一卷古书。
许是连日劳心、心绪沉郁,他微微倦怠,单手曲起,轻轻托着额角,一身松弛倦怠。肩头与身上随意覆着一件蓬松柔软的雪白狐裘,暖意包裹周身,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沉静,也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孤凉。
稍歇片刻,他敛了书卷,移步堂中,与砚随、砚止围桌而坐,共赴这一席简陋却安稳的除夕小宴。
桌上菜肴朴素丰盛,皆是家常口味,温酒盛盏,烟火清淡。偌大京城人人热闹团圆,唯有他们三人,避离繁华,守着一方小小草庐,岁岁相伴,岁岁相依。
酒过半巡,气氛温软沉静。
砚随放下酒盏,神色恳切真挚,对着上座的萧承澈微微躬身:“主上,今夜岁末除夕,属下斗胆说几句心里话。这些年,从年少相随,到鬼谷八年苦熬,再到归京步步筹谋,多谢主上一路照拂、悉心栽培。我与砚止能有今日安稳,皆是主上所赐,此生感念于心,不敢或忘。”
身侧的砚止亦随之颔首,语气沉稳郑重:“属下也知主中心底执念深重,一心只为瑞王翻案、洗刷冤屈。只是前路凶险,朝堂暗流无数,人心叵测,还望主上万事徐徐图之,万万不可心急。大业需磨,步步为营,若是急于求成,反倒容易落入旁人圈套,自陷危局。我兄弟二人,永远随主左右,不急一时之功,只求主上平安顺遂。”
二人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多年相随,他们最是清楚萧承澈心底的煎熬与执拗,也最心疼他常年紧绷、从不敢松懈的模样。
萧承澈闻言,心底积攒整日的沉郁骤然化开大半。
他抬手斟满三杯温酒,抬眸看向相伴长大的二人,眼底褪去所有朝堂隐忍、所有算计深沉,只剩温和与赤诚。
“你们不必谢我。”
他声音清浅温柔,带着岁末独有的动容:“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朝夕相伴,风雨同舟。世人看我们是主仆尊卑,可在我心里,你们从来都不是属下。这世上亲人寥寥,你们二人,于我而言,便是手足,是家人。”
八年深山孤寂,数年朝堂浮沉,无人懂他的隐忍,无人知他的孤勇,唯有砚随砚止,不离不弃,始终相随左右。
“前路漫漫,风波未平。”萧承澈举杯,目光笃定,“往后依旧劳烦二位相伴。我会谨记你们所言,稳步慢行,徐徐筹谋,不再贸然激进。只盼来日尘埃落定,我们三人,也能得一世安稳自在。”
三人相视一眼,皆含暖意。
三杯温酒相碰,轻响清脆,融尽草庐风雪,也敬这数年患难与共、胜似骨肉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