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44、无心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半生浮沉，早已无心争鸣
　　风雪敲窗，庭中落雪无声。
　　狭小的屋舍暖意微薄，抵不过经年积压的寒凉。瑞王静静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底平淡得近乎漠然，像是早已将半生荣辱、一身冤屈尽数看淡。
　　他缓声开口，语气无悲无喜，只剩历经沧桑的倦怠：“我被幽禁半生，早已经没了什么心气。当年旧事，孰对孰错，是蒙冤受屈，是受人构陷，时至今日，我早已无暇顾及，也不甚在乎了。”
　　短短数语，落在萧承安与萧承澈耳中，却如沉石落水，让二人皆是心头一震，生出几分意外与错愕。
　　兄弟二人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皆是翻案平反。
　　自瑞王获罪、府邸蒙尘那日起，他们便背负着“罪臣之后”的名头，步步隐忍、处处谨小慎微。他们盼着真相大白，盼着沉冤得雪，盼着瑞王府能再度光明正大立于朝野，盼着父亲能洗尽污名、挣脱囚笼，盼着一家人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不必终生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不必被世人指点非议。
　　这是兄弟二人多年隐忍的执念，是他们蛰伏数年、步步筹谋的全部意义。
　　可如今亲耳听见当事人早已看淡一切，无意纷争，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执念，骤然像是被迎面堵截，酸涩、不甘、万般心绪交织翻涌。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萧承澈抬眸，眼底藏着少年至成年从未熄灭的执拗与坚定。他望着面容苍老、鬓染霜雪的父亲，一字一句，沉稳恳切：
　　“父亲，出事那年我年纪尚小，无力护住家门，无力为您辩驳分毫。可如今我已经长大了。”
　　他向前半步，语气笃定，掷地有声：“往后，您可以指望我。您不在乎的冤屈，我替您争。您放下的过往，我替您拾起。”
　　瑞王怔怔望着眼前执拗坚韧的次子，眼底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微微漾开涟漪。半生隐忍，他早已看淡荣辱浮沉，却从未舍得让一双孩子困在旧日冤案里负重前行。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抬手，将两个已然长成栋梁的儿子轻轻揽入怀中。
　　父子三人紧紧相拥。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愿，没有泣泪纵横的哭诉，只有风雪高墙之内，难得片刻安稳温存。八年未见，咫尺相拥，所有的思念、委屈、不甘与牵挂，尽数融在这无声的相拥之中。
　　探视的时辰终究有限，值守侍卫的提醒声隐隐从屋外传来，催着别离。
　　这间屋子的谈话，本就无半分隐秘可言，墙内屋外皆有耳目监视，一言一行都被人暗中记下。许多当年案中的内情、隐秘细节，萧承澈纵使心中万般想问，也绝不能在此开口，稍有不慎，便是祸及全家。
　　他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总要想方设法，寻一条稳妥的途径，能够私下与父亲互通消息，不必只靠着一年一次、处处受人监视的短暂会面。
　　相聚匆匆，相逢短暂，万般不舍，终须一别。
　　三人缓缓松开彼此，眼底皆藏着未尽的情愫，却谁也没有多言。
　　兄弟二人躬身拜别，转身踏出暖屋，再度坠入漫天风雪与彻骨寒凉之中。
　　走出别院朱门，门外风雪依旧浩荡，层层守卫肃立两侧，冰冷依旧。
　　萧承安敛去眼底酸涩，温声叮嘱了萧承澈几句，让他路上当心。语罢，他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落下，缓缓驶离，朝着瑞王府的方向而去。
　　萧承澈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兄长马车消失在风雪尽头，片刻后，亦是抬步踏上自己的车驾。
　　车夫扬鞭启程，车轮碾过厚雪，一路缓缓摇晃前行。
　　车厢静谧，四面无风，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萧承澈斜倚车壁，抬手掀开一侧车帘，静静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白雪。
　　今日，正是除夕。
　　京城万家灯火待启，街巷处处藏着岁末团圆的暖意，可于他、于瑞王府、于被困别院的父亲而言，团圆从来都是奢望。
　　他默然望着茫茫白雪，心底一片空茫。
　　岁岁除夕，人人阖家团圆。
　　他不禁暗自思忖，往后岁岁年年，这漫漫除夕，自己又将要如何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