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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岁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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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岁末风雪,一年一逢
凛冬深垂,岁暮将临。
距除夕只剩寥寥数日,京城落了一场连绵不绝的碎雪。鹅毛般的雪絮悠悠扬扬,漫过宫墙、覆尽长街,一路飘向荒寂清冷的京郊之地。天地万物皆被素白裹挟,远山含霜,近树凝雪,整片郊野空旷苍茫,唯有寒风穿林而过,卷起簌簌雪声,冷得透彻骨髓。
京郊别院就坐落在这片皑皑风雪深处。
这里曾是皇家避暑的雅致行宫,如今却成了一座精致牢笼。朱红院墙高耸连绵,飞檐覆满厚雪,檐角铜铃被寒风冻僵,终日寂然无声。整座别院层层布防,禁军侍卫林立四周,岗哨密布,寸步不离。森严的守卫将这里彻底隔绝于世,内里之人不得踏出半步,亦无任何向外通信、传递只言片语的可能,形同终身软禁。
此处软禁之人,正是当年旧案缠身、蒙冤被困的瑞王。
朝野早有定规,特许瑞王二子每岁除夕前夕可入院探视一次。
一岁一进,岁岁仅此一面。
可这条唯一的相见恩典,被硬生生空悬了整整八年。
八年光阴,萧承澈远赴鬼谷学艺,隐于深山,不问朝事,岁岁岁末皆缺席。八年风雪往复,他从未踏足这别院半步,兄弟二人一留京城、一隐深山,双双与父亲断了所有音讯、断了年年一度的相逢。
八年之后,萧承澈学成归京,兄弟二人终于一同踏上来时的雪路,赴这场迟来八年的岁末重逢。
风雪未歇,两辆乌木马车先后碾过积雪古道,车轮压碎满地琼雪,发出细碎轻响,缓缓停在别院重兵把守的山门之外。
萧承安温雅端方,一身素色锦袍温润谦和。身侧的萧承澈一袭玄色衣袍,外罩披风,肩头落满薄雪,眉眼沉静内敛,比八年前多出数不尽的沉稳深沉。
阔别八载,兄弟并肩立在漫天风雪里,望着这座冰冷孤寂的囚院,心绪各有沉沉。
院外侍卫个个神色肃穆,持刀伫立,目光警惕,全程紧盯,分毫监视,不敢有半分松懈。
兄弟二人神色从容,主动上前配合例行搜查。此番前来,他们为瑞王备下御寒衣物、几卷闲书与精致吃食,所有物件尽数交由守卫细细查验,确认无夹带密信、违禁之物,查验无误,才准许随他们一同带入院内。
搜查完毕,厚重的别院朱门在风雪中缓缓开启一道窄缝。
侍卫冷硬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二位萧大人,请。时辰有限,规矩照旧,不得私谈禁语,不得留存物件,时限一到,即刻离院。”
兄弟二人微微颔首,并肩抬步,一同踏入这座冰封寂寥的别院之中。
院内落雪寂寂,高墙锁尽寒风,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穿过覆雪的回廊,踏入暖意浅浅的正屋,八年隔世的寒凉,依旧沉沉压在心头。
屋中并无华贵锦袍,唯有一身素色布衣的瑞王静立窗前。
八年幽禁岁月,磨尽了他昔日一身峥嵘风华。昔日沉稳俊朗的眉眼间,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岁月刻痕清晰可见。两鬓早已不再乌黑,丝丝缕缕的白发隐在鬓边,被窗边落雪的微光映得格外刺眼。常年幽居、心事沉郁,让他身形清瘦憔悴,周身尽是洗尽铅华的落寞与沧桑。
八年未见,父子三人终得重逢。
萧承安与萧承澈心口皆是一紧,酸涩翻涌。二人齐齐上前,并肩躬身垂首,端端正正行子礼,声音恭敬齐整:
“儿子见过父亲。”
瑞王望着眼前长大成人的两个儿子,浑浊眼底瞬间泛起晶莹的泪光,积压八年的思念顷刻崩塌。他快步上前,伸手温柔扶起二人,嗓音沙哑温热,藏着无尽疼惜。
他先看向长子萧承安,眼底满是温和挂念:“安儿,你已然成亲,府中一切,可还安好?”
萧承安垂眸温答:“回父亲,府中安稳,妻儿安好,一切顺遂,父亲无需挂心。”
瑞王微微颔首,稍稍安心,随即目光落至身侧次子萧承澈身上,眼底含着打量与深意,缓缓开口:“澈儿,听说你执掌了幻影阁?”
萧承澈神色不变,从容垂首应声:“是。”
只是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外界人人皆知,瑞王被软禁京郊别院,高墙锁世,隔绝一切往来,断尽书信音讯,是全然闭塞、与世隔绝之人。
可他执掌幻影阁已有半年有余,此事并非朝堂轰动的大事,算不上人尽皆知。父亲困于此地,与世隔绝多年,却能精准得知此事,字字不差。
这一刻萧承澈彻底明白,外界所有的传闻,全是假象。
父亲看似身陷囚笼、寸步难行、消息断绝,实则从未真正脱离朝堂,手中一直藏着不为人知的消息渠道。八年幽禁,他从未坐以待毙,始终在暗处隐忍蛰伏,洞悉着京城风云、朝野变故。
短短一句问话,便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与筹谋。
萧承澈压下心底惊澜,面上依旧沉静无波,静静立在父亲身前,默然听候下文。
瑞王望着眼前一双儿子,长久沉默,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苦涩:“终究是为父对不住你们,也对不起你们的母亲。”
萧承安与萧承澈闻言,心中一酸。萧承安轻声回道:“父亲不必如此自责。前日,我与澈儿已去母亲坟前烧香问候。”
萧承澈跟着开口,目光关切望向瑞王:“父亲在别院里,吃穿用度可还好?”
瑞王淡淡一笑,神色平静,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还好,陛下总不至于苛待了我。”
瑞王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兄弟二人,声音压得更低,似是不愿被屋外值守之人听见,缓缓继续说道:“只是这高墙之内,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许多话,不便多说。”
会面的时辰本就短暂,萧承澈心中急迫,向前半步,低声郑重开口:“父亲,我会以幻影阁主的身份尽力为您翻案。如今尚不能助您沉冤昭雪,但来日可期。您在此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们静候来日。”
瑞王听完,面上不见过多波澜,只是幽幽长叹一声,缓缓劝道:“澈儿,只要你们兄弟二人平安无虞,为父纵然身在此处,不得自由,也尚可度日。我不愿你们再为我的旧事以身涉险。沉冤得雪固然是心愿,可倘若一步踏错,你们兄弟二人,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萧承澈抬眼,眼底藏着执拗,语声坚定:“总要试一试。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倘若我们父子三人依旧不能团聚,不得自由,那余生,实在没有什么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