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42、真心

　　第四十二章卷宗藏虚，一语破局
　　大堂之内静得吓人，只有石砖缝隙里隐约传来地牢深处潮湿的滴水之声。
　　萧承澈听完周松这番话，握着毛笔的手指缓缓停下捻转的动作。他垂眸看向周松，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反倒浸着几分寒凉。
　　“卷宗？”萧承澈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往前又靠近半步，目光牢牢钉在周松脸上，“周大人，你在朝中为官数十载，难道真以为，当年定瑞王罪名的卷宗，写的就是全部真相？”
　　毛笔笔端轻轻点在周松面前的案台，落下一小点墨渍。
　　“卷宗是由人书写，由人删减，也可以由人篡改。白纸黑字能罗列出罪名，却藏不住幕后亲手构陷的人。我若只想要卷宗上写的那些冠冕堂皇的供词，今日便不必在此，同你谈这场保全九族的交易。”
　　周松身子微微一僵，原本故作平静的神色悄然裂开一丝缝隙，他避开萧承澈的视线，下颌紧绷，闭口不肯再接话。
　　萧承澈看在眼里，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周松耳中：“我知晓你心中顾虑。当年参与此事的人，如今依旧身居高位，你害怕一旦吐露实情，不等大理寺定你的罪，便会有人提前取你性命。”
　　“但你不妨想一想，如今能护住你家族性命的，只有我。那些当年利用你的人，只会把你当成弃子，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除去。”
　　萧承澈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到周松耳边，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大人，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与我做交易的机会可不是日日都有。”
　　堂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大理寺值守的差役巡廊，声音忽远忽近，提醒着此刻的独处不会永久持续。
　　不多时，大堂的门被推开，卫昭处理完急事折返回来。
　　他抬眼望向堂内，一眼便看见立在囚笼前的萧承澈。二人目光遥遥相撞，无需言语，彼此瞬间读懂对方心中所想。
　　周松身居高位多年，心思深沉，对付这样的人物，严刑逼供只会适得其反，只能依靠心理战术慢慢瓦解他的防备。更何况，即便身为阶下囚，也该保有一份基本的体面与尊重，不宜一上来便动用刑具。
　　二人简单交换想法，决意先暂停审讯，给周松半日的时间冷静思索。这个安排，恰好合了萧承澈的心意。
　　卫昭吩咐狱卒将周松带回幻影阁内的监牢严加看管，暂时不继续审问。
　　审讯一事暂且搁置，萧承澈便开口邀约，邀卫昭就在幻影阁内寻一处静室喝茶。
　　二人移步离开审讯大堂，走入幻影阁的雅致偏厅。阁内清幽雅致，烟气淡淡，隔绝了方才审讯之地的肃杀寒气。侍女奉上热茶，青瓷茶盏盛着琥珀色茶汤，水汽袅袅升腾。
　　萧承澈抬手示意旁人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对面的卫昭。
　　“方才留我单独和他相处，卫少卿就不怕，我问出一些越界的东西？”
　　卫昭指尖轻轻叩击茶盏外壁，节奏缓慢，目光平静迎上萧承澈的视线：“我既然肯抽身离开，便早已料到你会抓住这个机会。只是有些东西，摸到了，未必是福。”
　　萧承澈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摩挲杯沿：“可有些心结，若是不去触碰，这一生都难以释怀。卫少卿就不好奇，我最想从他口中挖出什么？”
　　“我不必好奇。”卫昭微微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芽，“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周松眼下犯下的这桩罪。只是这条路布满荆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承澈闻言，沉默片刻，轻声道：“若是有人愿意为我让路，荆棘也能踩平。”
　　卫昭抬眼，眼底藏着几分深意：“路可以暂借，只是借路之人，要承担沿路所有的风波。我能给你独处的机会，却不能替你扛下所有后续的风浪。”
　　“我明白。”萧承澈浅浅一笑，“卫少卿愿意默许，于我而言，已是莫大成全。只是不知，若是到了紧要关头，你会不会反悔，收回这份成全？”
　　卫昭缓缓端起茶盏，薄雾朦胧了他的眉眼：“所以你深夜又是送点心，又是为我涂药，就是让我在这里为你行方便，你觉得你不做这些事，我就不会成全你吗？”
　　萧承澈无奈笑道：“我送点心和涂药也都是真心的呀。”
　　卫昭不等萧承澈回话，便重重地放下了茶盏，转身离开。
　　茶盏撞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萧承澈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自言自语：“又生气了？”
　　檐外的风穿过廊下，卷起一缕沉香，在空旷的偏厅里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