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31、问心

　　第三十一章尘埃故人，心口一问
　　山洞夜风寂寂，吹得洞口藤蔓轻晃，细碎风声落进耳畔，衬得洞内安静得近乎寂寥。
　　卫昭静静望着萧承澈，眼底积压多年的情绪缓缓翻涌，不再压抑，也不再掩饰。
　　他嗓音低缓，带着一丝历尽岁月的疲惫与怅然，继续将心底深埋多年的话说尽。
　　“说到底，年少相伴，不过一场玩伴情谊。”
　　“若是当年一别，我知晓你前路安稳，岁岁平安，无人欺你、无人害你，那我纵然数年不见、音信全无，也能彻底安心。你我各自前程坦荡，山水不相逢，也算是圆满结局。我能帮的，尽力帮；我帮不到的，也只当你自有天命庇佑。”
　　“可最煎熬的从来不是别离，是我明知你身在何处，却半点触不到、寻不得、联系不上。”
　　“整整八年。”
　　“我守着一枚旧玉佩，守着年少仅剩的念想，在边关年年遥望，日日牵挂，却连你一丝音讯都求之不得。”
　　卫昭眸光微微发暗，眼底浮起细碎的痛色。
　　“直到八年期满，你终于归京。”
　　“你我京城初遇那一刻，我几乎不敢认你。”
　　“昔日那个金尊玉贵、明媚张扬、肆意坦荡的瑞王府二世子，彻底变了模样。你收敛了所有锋芒，藏起所有棱角，待人疏离淡漠，一身清寒低调。面对京中世家子弟的排挤、嘲讽、刻意奚落，你不辩、不怒、不争、不恼，任由旁人轻辱，默然承受所有恶意。”
　　他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染上几分难言的酸涩：
　　“萧承澈，你知道吗？那日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你从容温顺、跌落尘埃的模样，心里有多心碎。”
　　“我从小护着、盼着、放在心上的人，本该一辈子活在云端、被人捧护，却硬生生被世道磨去所有少年意气，低眉顺眼，任人轻贱。”
　　“我以为，这便是你八年隐忍、绝境归来的全部模样。”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转瞬之间，你摇身一变，竟是执掌天下暗线、手握生杀权柄的幻影阁主。”
　　人前温润无害，人后阴狠杀伐。
　　两面身姿，双重人生。
　　整整八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漫长、冰冷、无从弥补。
　　卫昭定定凝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目光澄澈又执拗，带着积攒十余年的执念与茫然，轻轻问出那句压在心口最久的话：
　　“所以我想问你——如今站在我眼前的这个萧承澈，到底还是当年那个，会拉着我摸鱼捉鸟、无忧无虑、鲜活热烈的少年吗？”
　　话音落尽。
　　山洞彻底静了。
　　山风无声，星火遥遥。
　　一句问话，问穿了八年别离，问尽了半生牵挂。
　　萧承澈心口骤然一紧，方才所有的从容、轻佻、插科打诨，尽数碎得彻底。
　　他心底清明，卫昭从来都不是寻常玩伴。于他而言，卫昭亦是年少岁月里独一无二、最好的挚友。只是瑞王府大祸降临之后，一切早已身不由己。
　　他知晓卫昭多年来一直记挂自己，可他是罪臣之后，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才能洗清冤屈，堂堂正正站回朝堂。他不敢与朝中任何人牵扯太深，生怕日后风波再起，但凡与他有瓜葛之人，都会被拖入漩涡，遭受无妄之灾。
　　其二，入鬼谷修行的八年，他每一日都在磨砺心智、修习术法谋略，为日后翻案做足准备。他不敢停下，更不敢沉溺回忆。年少的欢愉，是藏在心底最软的一处软肋，一旦放任思绪去回想，便会动摇他咬牙坚持的决心。所以他刻意不去想，逼着自己斩断所有关于少时故人的念想。
　　当年卫昭交换给他的那块玉佩，连同儿时父母赠予的玩物、珍稀物件，全都被他锁进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木箱之中。封箱上锁，深埋角落，刻意不去触碰，仿佛只要不看见，那些滚烫的旧日时光，便不会扰乱他的心神。
　　自回京之后，朝堂之中的权贵、暗中的对手，他谁都不惧。刀光阴谋，尔虞我诈，他早已习惯，全然有应对之法。可唯独惧怕与卫昭相见。
　　他心底一直隐隐不安，最怕的就是眼下这一幕——两人置身绝境，褪去所有公务的伪装，摊开陈年旧事，进行这样一场掏心剖肺的谈话。
　　卫昭这一问，沉甸甸压在心上。萧承澈抬眼，目光清淡，带着一层淡淡的悲凉，缓缓开口。
　　“卫昭，没有人能永远困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不是吗？你身负延续将军府荣光的重担，而我，肩上扛着为父亲洗清冤屈的血海重任。我们都再也回不去，做当年那两个不知世事的稚童了。”
　　“我知道你一直将我视作至交，也谢谢你这么多年，始终记挂着我。只是如今的我，早已没有资格拥有朋友。”
　　话落，萧承澈垂下眼眸，心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自问。
　　他暗自思忖，倘若卫昭知晓，鬼谷八年，他习得一身医术，更精通万般毒术；那些严刑逼供的手段，甚至比青囊堂堂主还要狠戾毒辣。眼前这个立身于朗朗天光之下、一身坦荡磊落的卫昭，还愿意同他这般双手沾过阴私的人，做朋友吗？
　　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
　　一旦全盘托出，怕是会彻底打碎卫昭心底坚守多年的念想。
　　山洞之中又归于沉寂，只有山风穿过藤蔓，沙沙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