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30、少年愁

　　第三十章旧玉藏怀，年少晴光
　　山洞之内山风穿藤，沙沙作响。
　　萧承澈嘴上闲话未歇，手上包扎的动作细致稳妥，半点不敢用力牵扯卫昭胸前的灼伤。待到布条缠至最后一圈，他稍稍抬手，轻轻拉开卫昭胸前残破的衣襟，想要确认伤口是否尽数包扎妥当。
　　可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让他所有话语、所有动作，骤然僵停。
　　一缕月光透过藤蔓缝隙落下来，恰好照在卫昭心口。
　　一枚温润白璧的玉佩静静贴合在他温热的肌肤之上，玉质通透，纹路独一无二，是当年瑞王府专为刚出生的萧承澈锻造的生辰玉佩，纹样精巧，世间仅此一块。
　　那是属于萧承澈的东西。
　　是他年少无知、肆意嬉闹时，亲手交换赠予卫昭的信物。
　　时隔十余年，再见旧物，萧承澈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素来惯于插科打诨、云淡风轻，万事皆可从容化解，可此刻望着那枚贴身佩戴、被养护得完好无损的玉佩，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一时失语，连呼吸都轻轻滞住。
　　卫昭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视线落在心口玉佩的刹那，瞬间了然一切。
　　素来沉稳冷敛的眉眼，难得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羞赧。他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彻底放下了多年的隐晦心事，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抬眸看向怔然的萧承澈，音色低沉温和，坦荡承认：
　　“萧承澈。没错，我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透过洞口斑驳的藤蔓，望向沉沉夜幕里细碎的星光，像是翻开了尘封心底多年的年少过往，缓缓娓娓道来。
　　“我生在大将军府，父亲一生戎马，荣光满身，家中只我一子，幼妹体弱。自我记事起，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必须扛起将门荣耀，护好家人，一生都不能输、不能弱、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世人都道我天赋卓绝，文武皆优，可无人知晓，我生性喜文不喜武。我不爱刀枪杀伐，只爱诗书清雅。奈何生于将门，身不由己，只能日□□着自己苦练武艺、收敛心性。”
　　“长年拘束自持，步步谨小慎微，慢慢就养出了孤僻寡言的性子。我不懂嬉闹，不懂周旋，不懂如何与人交好。世家子弟往来皆是功利相交，趋炎附势者多，真心相待者无。我看似身处繁华堆里，实则常年孤身一人。”
　　“我心底何尝不渴望三五挚友，渴望有人真心待我，可我笨拙木讷，不懂相处，久而久之，便索性封闭本心，疏离众人，活成了旁人眼中清冷孤傲、不近人情的模样。”
　　说到此处，卫昭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萧承澈的脸上，眼底沉淀着温柔又怅然的微光。
　　“直到五岁那年，我遇见了你。”
　　“所有人看我，看的是将门身份、是世家荣光。唯独你不一样。你不忌惮我的家世，不迎合我的身份，不觉得我沉闷古板、无趣乏味。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成纯粹普通人对待的人。”
　　“你会拽着刻板拘谨的我下河摸鱼、上树捉雀；会肆意捉弄我，却永远懂得分寸，从不戳我痛处、不伤我自尊；我沉默寡言，你便主动搭话；我遇事怯懦紧绷，你便处处护我、宽慰我、哄着我。”
　　“旁人皆敬我、畏我、攀附我，唯独你，真心懂我、陪我、接纳我所有的沉闷与笨拙。”
　　卫昭轻轻吸气，语声轻缓，带着年少最纯粹的期许与遗憾：
　　“我性子冷、防备重，一生难得信人。可只要有人愿意真心靠近、愿意懂我，我便会倾尽真心，视为此生唯一至交。”
　　“那时的我天真以为，你我会一直这般相伴长大。一同读书习字，一同立身朝堂，彼此扶持，岁岁无忧。我以为，我们会永远活在朗朗晴光里，前路坦荡，岁岁安然，岁岁相见。”
　　夜风穿过山洞，微凉刺骨，将他话音里的怅然吹得愈发浓重。卫昭眸光微黯，续上那段埋藏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年少憾事。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
　　“瑞王府骤逢祸事，你无端受累，被下入诏狱。那年我才十岁，看着昔日明媚热闹的瑞王府一朝倾颓，看着你身陷囹圄，我慌得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为了救你，我变卖了自己所有的珍玩字画、贴身物件，倾尽我全部的身外之财，好不容易凑齐千两白银。我只想试着打点周旋，哪怕只能换你一时安稳，哪怕赎你出来后，你从此褪去世子身份，做一介寻常白丁，我也能护着你，把你接来将军府，护你平安长大，一生无忧。”
　　“可我年纪太小，势单力薄，人脉、权柄、心计，样样皆无。我还没来得及寻门路、托人情，还没等到真正出手周旋，就传来消息——你被陛下单独召见，随后便悄然离京，不知所踪。”
　　“我疯了一样四处打听，辗转多方，才得知你入了鬼谷，远赴深山学艺八年。”
　　他喉间微涩，语气藏着年少执拗的孤勇：
　　“自那以后，我便日夜文武兼修，不敢有半分懈怠。十三岁那年，我终于得机会离家，第一件事便是快马加鞭、日夜奔袭，远赴鬼谷寻你。”
　　“我在鬼谷山门之外，不吃不喝，整整站了两天两夜。”
　　“山门守卫只反复一句，说你正在闭关学艺，不见外客，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万般无奈，只能亲手写下一封长信，托守卫转交于你，字字句句，皆是我数年牵挂、满心惦念，盼你能见信归来，或至少回我只言片语。”
　　“可最后，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没过多久，军令下达，我只能收起所有念想，随父亲远赴边关戍守国土。”
　　话音落下，山洞彻底沉寂。
　　十几年的牵挂、等候、寻觅与落空，尽数压在这几句轻浅的话语里，温柔，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承澈僵坐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与酸涩席卷全身，望着眼前隐忍数年的人，早已说不出半分戏谑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