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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暧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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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庐中旧点,茶温旧时风
冷语落尽,夜风稍缓。
卫昭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方才真正抬眼,静静打量这座栖于城郊山野的简陋草庐。
四下竹篱环绕,院中铺着青石小径,墙角错落摆着一排排晒干的药草、整齐的陶制药罐,清苦绵长的药香悠悠漫在空气里,淡而不散,浸透整座院落。屋内屋外陈设极简,两三间竹屋错落相连,朴素干净,无半点奢华装饰,只有檐下悬着的小药筛、窗边摆着的煮药铜炉,烟火清淡,与世无争。
火炉静静煨在廊下,既煮药,亦温茶,袅袅白气缓缓升腾,混着草木与药香,温柔冲淡了夜色的寒凉。
这便是萧承澈蛰伏数年的居所。
目光流转,最终落回身前人身上。
萧承澈一身素色布衣长衫,料子寻常,洗得干净柔软,贴合清瘦挺拔的身形,极简至极,却偏偏衬得他风骨绝尘。墨发尽数束起,仅用一支温润素雅的白玉簪固定,发丝利落光洁,没有半分冗余修饰。
他肤色是常年养在山野、浸在药香里的冷白,肌理通透,眉眼轮廓生得极是精致漂亮。眼尾微微上扬时带着几分天然的散漫温柔,眼瞳清亮通透,笑起来浅浅含光,温润干净,偏偏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鼻梁秀挺,唇色偏淡,整张脸干净无瑕、清雅绝尘,月色落在他眉眼肤发间,更是白得透光,俊美得近乎不真切。
这般容貌气度,本该立于琼楼玉宇、朝堂明光之下,被世人瞻仰艳羡。
偏偏隐于荒山草庐,沾药草烟火,如今更是一身暗影浮沉,背负满身朝野污名。
卫昭望着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又无声沉了几分。
正思忖间,萧承澈已然笑着转身,步履从容走到炉边。
他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匀称好看,指尖捏着茶盏,动作慢条斯理、温雅娴熟。沸水入盏,茶香袅袅散开,褪去了夜色的冷硬,余下温柔暖意。
很快,一杯温热清茶便煮好。
萧承澈抬手,将茶盏轻轻递到卫昭面前,修长指尖堪堪抵着盏底,笑意盈盈,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闲散温柔模样:“夜里山风凉,卫少卿喝杯热茶再走吧。”
不等卫昭应声,他又侧身转身,从屋内木盘里端出一碟小巧精致的桂花酥糕,轻轻放在石桌上。
糕点心形小巧,桂花香清甜四溢。
是儿时京中最有名的老字号点心。
是从前每逢下学,年少的卫昭总会绕路买来,塞给年幼贪吃的萧承澈解馋的零嘴。
时隔近十年,久绝人世,早已不在京城市面流通。
卫昭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那碟糕点上,身形微滞。
他抬眼看向萧承澈,嗓音不自觉微沉:“你这里,怎会有这个?”
萧承澈收回手,随意落座,单手支着下颌,笑得温柔又狡黠:“山人自有办法。”
“卫将军忘了?从前你总说我嘴馋,偏爱这一口桂花香甜。我在谷中无事,便自己学着摸索方子,复刻出来的,味道应当差不离。”
他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可卫昭心底却猛地一震。
八年隔绝人世的荒谷岁月,他竟还记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儿时口腹喜好,还肯费心亲手复刻。
眼前清茶温热,旧点依旧。
人还是那个人。
可世道、身份、前路、立场,早已天翻地覆,不复当年。
卫昭垂眸看向石桌的糕点,眼底冷色淡去些许,多了几分复杂沉郁。方才进门之前满心的讽刺、别扭、疏离,在这一杯热茶、一碟旧点心面前,竟隐隐有些立不住脚。
萧承澈看着他沉默的模样,依旧半开玩笑半认真,缓缓开口续上先前的话:“方才卫少卿说,此案你我各凭本事,各司其职?”
卫昭抬眼,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归清冷克制,淡淡颔首:“没错。”
“大理寺掌明审律法,幻影阁掌暗查秘情。你我路径不同,办案方式亦不同。从此案起,公事中互不徇私,互不干涉,只论结果,不论旧情。”
他刻意咬重“旧情”二字,字字划界,清醒得近乎残忍。
萧承澈笑意微浅,却不反驳,只轻轻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温热盏壁。
月色落在他白玉簪上,微光细碎,温凉动人。
他轻声道:“好啊。”
“各凭本事,互不拖后腿。”
只是话音落下,他忽然微微倾身,手肘撑在石桌上,单手轻轻托着自己的下巴,眼眸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与挑逗,直直看向对面的卫昭。
月色吻过他雪白清透的侧脸,美得慵懒又勾人。
“既然卫少卿胸有成竹,”
他语调放缓,温柔缱绻,却藏着分明的戏弄意味,
“对这桩军粮贪腐案,想必早有独到见解。不妨分享分享,也好让我听听,大理寺的青天律法,是如何看待这桩暗处积案的?”
卫昭猝不及防撞上他这双含笑含情的眼。
少年人容貌本就绝色,此刻这般近距凝望,眉眼潋滟,眼尾微挑,全然是一副肆意撩拨的模样。
卫昭喉间微紧,心头倏然一乱。
他素来端方自持、守礼克己,最招架不住萧承澈这般明目张胆的调戏与散漫姿态。
他强行压下心绪,抬眼直视萧承澈澄澈含笑的眼眸,眸光清亮冷正,不肯落了气势,可对峙不过片刻,终究抵不过那过分动人的眉眼张力,微微侧首,移开视线,耳根隐泛浅红。
夜风寂寂,他沉声道,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利落:
“案情脉络无需赘述。如今所有线索皆断,账册模糊、经手官员层层遮掩,最关键的,是一名当年亲历粮运、知晓内幕的随行账吏。”
“此人是唯一活口,也是唯一人证。只要找到他,所有贪腐链条、背后牵扯,皆可破开。”
说完,卫昭重新侧回目光,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清冷较劲。
“萧阁主既然要与我各凭本事。”
“那我们便比一场。”
“你我分头追查,看大理寺、幻影阁,谁先找到这名关键证人。”
“先寻得实证者,主导此案查审节奏。”
萧承澈看着他一本正经、暗自较劲的清冷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眉眼弯弯,满心了然。
他轻轻颔首,笑意狡黠温柔:
“好啊。”
“我陪卫将军,好好比一场。”
夜色深沉,茶烟袅袅。
一杯旧茶,一碟旧糕。
昔日最亲的少年知己,如今明暗对立,以案为赌,暗自交锋。
输赢是公事,心动是私心。
无人敢戳破,无人敢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