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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访 ...

  •   第十九章深夜踏庐,冷语讽朝堂
      夜深露重,月色薄凉。
      城郊山道寂静无人,唯有马蹄轻叩青石的细碎声响,破开沉沉夜色。
      卫昭一人一马,卸了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未带一名随从,独自策马行至竹庐山下。
      今夜大理寺公务结束,满朝文武皆知的消息终究传入他耳中——幻影阁重启,沉寂八年的阴诡机构再度现世,而执掌这一把朝野凶刃、坐上人人避之不及的阁主之位的人,是萧承澈。
      那一刻,他掌中的卷宗险些捏碎,心底翻涌着惊怒、不解,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比谁都清楚幻影阁意味着什么。
      是污名,是爪牙,是皇权暗处的替罪刀,是断尽仕途前路的死局。
      他无法坐视不理,终究还是策马来了这里。
      可真到了竹庐外的山道尽头,马缰勒停,夜风掀动衣摆,卫昭却迟迟没有上前。
      他立在竹篱外的树影里,月色清冷,眼底情绪沉杂难辨。
      他不是来问罪,也不是来道贺,更说不清自己深夜奔赴的目的。
      只是心里堵得厉害。
      八年隐忍蛰伏,他以为归来后的萧承澈,只想安稳度日、避离朝堂纷争,哪怕做一介闲散布衣、江湖郎中,也是清清白白、自在安然。
      可他偏偏选了最险、最脏、最无退路的一条路。
      卫昭抿紧薄唇,身姿挺拔却凝着一身冷寂,静静望着竹庐亮着微光的窗棂,终究没有抬步敲门。
      他只是想来看看。
      看一眼便走。
      却不知,这片山林早已被层层暗卫封锁。
      砚随、砚止二人常年值守在此,耳目敏锐,远超寻常影士。山道一动,陌生气息逼近,兄弟二人瞬间察觉,悄然窥望,看清来人面容后,心底一凛,立刻折返庐中低声通报。
      “主子,卫少卿一人深夜至此,立于篱外,并未上前。”
      屋内灯影摇曳,萧承澈正坐在案前,指尖轻点桌面,思索明日两院合办的军粮贪腐案,闻言眉眼微抬,唇角漫出一抹散漫笑意。
      他早料到,卫昭得知他出任幻影阁主,必定会来。
      哪怕只是远远一站。
      “知道了。”
      萧承澈起身,随手拢了拢衣襟,步履松弛闲散,径直推开竹门,缓步走出。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又慵懒,不见半分执掌阴阁的冷厉,依旧是那副市井闲散、笑意盈盈的模样。
      竹篱外的树影下,卫昭身形一僵。
      他本是暗中驻足,未想早已被人察觉,更未想萧承澈会亲自出门相迎。
      四目相对,夜风穿过篱边草木,簌簌作响。
      萧承澈倚在竹门边,笑意弯弯,语气轻快戏谑,全然没有被人深夜窥探的疏离与戒备:“卫少卿深夜踏足荒山,月色正好,是特地过来寻我喝茶闲谈的?”
      他依旧是这副模样,永远插科打诨,永远漫不经心,永远把真心藏在玩笑底下。
      卫昭望着他这副轻松恣意的模样,心底积压的郁气骤然翻涌,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锐与讽刺。
      他步步上前,立在月下,眸光清冷定定望着萧承澈,字字带刺:
      “我倒是小看了你。”
      “整日装得闲散避世、无欲无求,甘心屈身草庐做一介江湖郎中,原来心底从来未歇,依旧‘心系朝堂’。”
      这四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反讽意味。
      卫昭心里比谁都透亮。
      幻影阁主,听着是直属天子、权柄特殊,是旁人求不来的近君之权。
      可这权,是脏的、是暗的、是断后路的。
      一旦坐上这个位置,便彻底沦为帝王暗处爪牙,污名缠身,百官忌惮,士林不齿。
      从今往后,无论他日风波平定、或是朝堂革新,萧承澈这一生,再无正大光明入仕六部、立身清堂的可能。
      他舍弃了所有光明坦荡的仕途前路,换来了一把悬在头顶、伤人亦伤己的阴影利刃。
      卫昭心底明明是惋惜、是不甘、是替他不值,是藏了八年的心疼与无奈,可出口的语气,却只剩冰冷的讽刺与疏离。
      他别扭至极,不肯流露半分关心,只装作冷眼旁观、不以为然。
      萧承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针锋相对。
      他看着卫昭眼底压不住的沉郁与别扭,清楚知晓对方心里想得是什么,却依旧不改笑意,半点不恼。
      他微微倾身,眉眼含笑,语气散漫又戏谑,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半认真:
      “卫少卿这话可就抬举我了。”
      “我哪是什么心系朝堂,我就是个贪点权势、图些便利的俗人罢了。”
      “清清白白的仕途太难走,我罪臣之后的身份,本就挤不进去。倒不如守着这阴私阁楼,好歹能做点想做的事,自在得很。”
      他笑得温柔又轻佻,刻意装作肤浅市侩。
      将自己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为翻案隐忍的苦心,尽数掩去。
      卫昭望着他这副全然无所谓、玩世不恭的模样,心口莫名发闷,愈发憋堵难言。
      他沉默良久,清冷眸光牢牢锁着眼前人,冷声再问:
      “你可知现在满朝文武,如何在背后议论你?”
      这话落得干脆,带着试探,也带着压抑的不甘。
      萧承澈闻言,笑意未减,甚至愈发松弛坦然,半点无半分羞恼与窘迫。
      他轻轻抬眼,月色落进眼底,通透又凉薄,笑着随口接下:
      “还能如何议论?”
      “无非说我是朝廷阴犬、帝王爪牙,是见不得光的鬼魅走狗。”
      “这些难听的话,我自坐上这个位置那日,便早已料到。我本就站在暗处,污名加身再正常不过,我都不放在心上,卫将军又何必耿耿于怀?”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些足以压垮世人的唾骂、污名、非议,于他而言不过是山间清风、过眼云烟。
      可越是这般无所谓,卫昭心底越是堵得发疼。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眉眼更冷,立刻敛去所有细微情绪,嘴硬撇开所有牵连,半点不肯承认自己方才的失态与忧心。
      “你不要自作多情。”
      “我从未放在心上,也无暇顾及你的虚名非议。”
      他话锋一转,骤然切回公事,清冷语调不带半分私交温度,彻底划开二人边界。
      “只是此次军粮贪腐案,盘根错节,牵扯极广,朝中旧势、军中人脉皆有牵涉,远比表面看着凶险复杂。”
      “既然陛下命大理寺与幻影阁合办此案,往后查案,你我各凭本事,各司其职。早日查清真相,追回国库粮银,便是本分。”
      字字规整,句句疏离。
      彻底将方才所有私人心绪、八年旧情、深夜奔赴的失态,尽数抹去。
      公私分明,界限清晰,再无半分年少温情。
      萧承澈看着他瞬间冷肃如冰、一丝不苟的模样,眼底的戏谑淡了一瞬,随即又漾开浅淡笑意。
      他自然懂。
      卫昭永远如此。
      心里藏着万般在意,嘴上永远坚硬冰冷,宁肯刻意疏离对峙,也不肯流露半分软意。
      夜风穿梭竹篱,吹得二人衣袂微扬。
      一明一暗,一正一影。
      自此,旧情藏底,公事当头。
      前路漫漫,他们既要对峙朝堂,也要共破迷案,步步纠缠,无处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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