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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承命 ...

  •   第十八章阴阁承命,四堂俯首
      暮色压落城郊,晚风卷着草木凉意,漫过简陋竹庐的窗棂,吹得屋内灯影轻轻摇曳。
      白日芳林诗宴的热闹尽数散去,唯有廊下与卫昭短暂的拉扯、那人被他逗得泛红的耳尖,还清晰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不多时,院外缓步走入两道玄色身影。
      是砚随、砚止。
      一对孪生兄弟,亦是萧承澈自孩童时便带在身边的贴身旧部。
      昔年瑞王府鼎盛,二人便是府中最忠心的暗卫,陪他嬉闹、护他安危、随他读书习武。萧家倾覆那日,树倒猢狲散,府中仆役四散逃命,唯独他们兄弟二人不离不弃,不顾一切追随他流放鬼王谷。
      八年荒谷岁月,他们陪着他吃苦、陪着他修行,一同拜入两位师父门下,淬筋骨、习暗术、学隐匿刺杀之能。
      他们不属于宫廷,不属于朝堂,不属于任何人。
      自始至终,只忠于萧承澈一人。
      庐门合上,隔绝外界风声。
      兄长砚随神色沉敛,率先开口,语气是心腹独有的担忧恳切:
      “主子,今日圣旨落下,陛下重启幻影阁,将阁主之位交到你手上,看似破格擢拔,实则是时局所迫,你根本无从推脱。”
      弟弟砚止接话,语气更显凝重,字字清醒:
      “属下兄弟深知你本心。你年少胸藏山河,一心盼清清白白入仕、立身朝堂、匡扶正道、平反冤屈,你想要的是光明坦途,绝非阴司暗道。”
      “可幻影阁,是朝野人人唾弃的地方。”
      “世人皆称幻影阁为帝王爪牙、天子私刑。百年以来,专办皇权之下不可公示的秘案、脏案、阴案。百官闻之避如豺狼,士林耻与为伍。阁主看似直属圣君、不受三省六部辖制,权柄特殊,可这是一条彻底见不得光的路。”
      “立足阴影,背负污名,杀伐沾身,于你往后百年仕途、一世清誉,百害而无一利。他日朝堂安稳、风波平息,幻影阁之人,向来是最先被舍弃、被清算的棋子。”
      砚随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萧承澈,问出藏在心底许久、最耿耿于怀的疑问:
      “更何况,主子,就算有朝一日,我们能为老王爷平反,洗清萧家满门冤屈,那您的仕途又要做何打算?”
      二人太了解自家主子。
      世人只当萧承澈归来后懒散市侩、贪钱嬉闹、胸无大志,可他们从小陪他长大,见过他年少凌云意气,见过他灯下苦读筹谋社稷,见过他真心想做一个护公道、安黎民的好官。
      若非家破人亡、前路断绝,他怎会甘愿踏足这种阴诡深渊。
      萧承澈静坐灯前,听着二人恳切劝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松弛却藏着无尽苍凉。
      “仕途清誉,我如今,早已不配谈了。”
      他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我本罪臣子弟,萧家旧案未雪,罪名高悬头顶。光明仕途,早已对我关闭。陛下给我的不是荣宠,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也是我如今唯一可用的路。”
      “我不在乎世人骂我爪牙、骂我阴私。”
      “我要的,只是一个能不受掣肘、深挖当年萧家旧案的权力。至于平反之后……”
      他微微一顿,眼底浮起茫然,又很快归于平静。
      “此事太远。先把冤案掀开,其余的,等那一日到来再说。”
      砚随、砚止闻言,心头微酸,却无言反驳。
      是了。
      他早已别无选择。
      光鲜朝堂无他立足,唯有这人人避之不及的阴影阁楼,能容他蛰伏、能予他特权、能让他暗中翻查积年秘案。
      砚随垂首:“属下明白。”
      砚止沉声补道:“无论主子行向明暗,我兄弟二人,终身随侍,生死不离。”
      萧承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他收起案上圣旨与漆黑阁主令牌,起身:“走吧,去幻影阁总坛。”
      砚随砚止侧身引路,二人紧随在后。
      后山总坛隐于一片密林之中,入口处被藤蔓遮掩,寻常人路过只会以为是荒山废洞。穿过长长的石廊,内里却是宽阔肃穆的石室,灯火分列两侧,幽光映着冰冷石壁,沉肃压抑。
      石室之内,四堂主早已肃立等候多时。
      四人心中皆有分寸,他们世代隶属幻影阁,忠心唯独系于陛下。
      对他们而言,谁来担任阁主、坐镇总坛,本就无关紧要,陛下命谁主事,他们便奉旨办事、恪守本分。
      但与此同时,他们绝非轻易俯首之辈。
      寻常庸人、空有头衔的傀儡,只会让他们表面遵从、心底轻视。他们真正服气的,从来都是有能耐、有手段、心思缜密、能镇得住阴影诡局、压得住四堂人心的强者。
      今日初见新主,四人皆暗自凝神打量,静待试探。
      四人分立左右,服饰各有堂口标识。
      玄英堂主苏砚一身素色短衫,神色沉静淡漠,观察力极致敏锐,不动声色打量新来的阁主气度;烈锋堂主楚峥身姿挺拔如枪,腰间佩刀,浑身是久经杀伐的悍然锐气;青囊堂主温阎一身深灰长衫,面容斯文清俊,眼底却藏着审案刑狱的冷厉漠然;素机堂主陆绾一身干练窄袖衣裙,手持账册卷宗,眉目从容,心思缜密精算。
      听见脚步声,四人齐齐躬身,礼数规整,恭敬有度。
      “属下苏砚、楚峥、温阎、陆绾,拜见阁主。”
      萧承澈缓步走到石室上方主位,身姿松弛,气场却沉稳压人,缓缓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四人,声音平稳清冷:“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四人直起身,依旧肃立待命。
      苏砚率先出声汇报,字句精炼:“自幻影阁奉旨重启,我四堂人马早已整顿完毕,各司待命。玄英堂遍布天下的密探眼线全数归位,京中朝野动静、百官私态、各地暗流,日日汇总,可随时呈报阁主。”
      楚峥语气铿锵干脆:“烈锋堂影士皆为精锐,随时可领命出动。朝野秘捕、深夜缉拿、擒拿要犯,无需经由三司,可直接执行阁主号令。”
      温阎语调平直无波,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寂:“青囊堂牢狱修缮完毕,刑狱器具齐备。所有缉拿归案的密案人犯,皆可交由我堂勘问审讯,撬开秘口,取尽实情。”
      陆绾抬手捧起手中厚重簿册,从容禀报:“素机堂掌全阁钱粮辎重、密驿网络、暗桩卧底调度。所有账目、暗桩身份、补给路线、传讯密道,尽数登记在册,簿册在此,任凭阁主查阅调度。”
      四人各司其职,各司其责,句句专业,滴水不漏。
      萧承澈听完,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扫过四人:“辛苦诸位。”
      “我知晓幻影阁旧规,也清楚朝野对我阁的污名与忌惮。往后四堂照旧运转,情报、缉捕、审狱、后勤,各守本分。”
      他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但从今往后,阁中规矩改一条。所有密探动向、抓捕行动、刑狱勘审,无我的阁主令牌、无我的亲笔手令,一律不得私自动作、私起刑狱、私查朝臣。”
      “幻影可隐于暗,不可乱于暗。”
      四人闻言心头微凛,齐齐躬身应命。
      “谨遵阁主号令!”
      短短一句话,分寸、格局、底线尽数显露。
      四人眼底皆悄然掠过一丝改观。
      这位新阁主,看似闲散温和,却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
      恰在此时,一道新的圣旨送入总坛。
      内侍立于石室正中,高声传旨:
      “陛下口谕:近年边关粮饷数目紊乱,多地粮草中途耗损、账册模糊,疑似层层贪吞、官官相护,牵扯军中隐秘人脉、暗线名册。此案隐秘复杂,非明面上三司可彻查,命幻影阁牵头,联合大理寺共同查办,限期彻查粮贪黑幕,追回国库粮银,揪出幕后牵连之人。钦此。”
      一旨落下,石室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皆心知轻重。
      这是幻影阁重启后的第一桩正式大案。
      更关键的是——
      如今大理寺新任少卿,正是卫昭。
      萧承澈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漆黑令牌,心底微沉。
      边关粮贪案,看似是钱粮亏空,实则隐隐牵扯出当年朝堂暗流、军中私党,甚至极有可能关联他一直暗中追查的秘密名册。
      陛下刻意将此案定为两院合办,明面上是明暗两署互补、清查密案,实则,是刻意将他与卫昭捆在同一场棋局里。
      一暗一明,一私一公。
      幻影阁主掌暗查、搜证、抓线、审秘情。
      大理寺掌明审、走律、定罪、行章法。
      从今往后,他与卫昭,注定公事纠缠、明暗相对,日日碰面,步步交锋。
      内侍退去后,萧承澈抬眼,目光清冷落于四堂:
      “玄英堂即刻出动沿线暗探,彻查近三年边关粮运、京中粮官往来踪迹。”
      “素机堂调齐所有隐秘粮账、暗记流水。”
      “烈锋堂待命,随时拘传相关涉案下人、运粮头目。”
      “青囊堂备好牢狱,等候审勘要人。”
      他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从今夜起,彻查粮贪案。明日,我亲赴大理寺,会晤卫少卿,合议办案。”
      四堂齐声领命:“是,阁主!”
      灯火摇曳,映着少年阁主沉静淡漠的眉眼。
      他的阴影仕途,他与卫昭的明暗对峙,他翻查旧案、洗刷萧家冤屈的路,自此,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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