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11、大婚

　　第十一章喜宴私语，遥遥相逢
　　萧承安大婚之日，府中红绸绵延，宾客络绎不绝。虽只是世子婚礼，却因圣上亲自赐婚，京中大半权贵、世家子弟尽数赴宴。
　　宅院之内鼓乐喧天，喜酒流转，人声鼎沸。可热闹底下，处处都是互相打量、试探的目光。
　　萧承澈一身素色长衫，刻意避开主席，坐在角落的偏席。砚随、砚止扮作随身仆役，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安静扫视全场。
　　邻桌两名文官举杯闲谈，声音若有若无飘入萧承澈耳中。
　　“听说幻影阁旧阁主，上月骤然暴毙，死得蹊跷。”
　　“嘘！小声些，幻影阁乃是陛下耳目，万万不可当众议论。”
　　“只听闻，阁主离世之前，丢了一份名册。那名册是陛下托付给他保管的要紧之物，如今下落不明。幻影阁如今人心浮动，陛下已经下令，秘密追查名册踪迹。”
　　“幻影阁素来手眼通天，百官闻之色变。如今阁主骤亡，名册丢失，怕是京城又要掀起风浪。”
　　萧承澈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面上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幻影阁，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专门监察百官，罗织密报，朝野人人畏惧。前任阁主突然暴毙，名册遗失，此事绝非偶然。
　　正凝神细听，一阵轻佻的笑声自身侧传来。
　　几名世家子弟结伴过来，锦衣玉带，神色倨傲。他们幼时全都认得萧承澈，当年那个风光耀眼的瑞王府二世子，如今一身素布长衫，缩在角落，几人一眼便认出了他。为首的公子端着酒杯，斜眼打量萧承澈，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哟，这不是当年的萧承澈回来了？这不是当年堂堂瑞王府的二世子吗？”
　　旁边一人跟着嗤笑，开口接话：“听闻你面圣之时，只求做个江湖郎中。只是这世间之事，想做什么，也不是他求就能求来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轻飘飘，句句带着挖苦，周遭不少宾客悄悄侧目，等着看萧承澈难堪。
　　不远处，卫昭立在人群之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一身银边戎装，身姿挺拔，只是静静旁观，没有上前半句劝解，更没有出手相助。眼底藏着怒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一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砚随、砚止手暗中微扣，蓄势待发，却被萧承澈抬手悄悄拦下。
　　萧承澈抬眼，脸上漾开一副漫不经心、嬉皮笑脸的模样，没有半分愠怒，慢悠悠抬手端起酒杯，对着几人虚虚一举：
　　“诸位公子说笑了。山中清苦，不比诸位锦衣玉食。读书做官，是坦途；采药行医，也是活路。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哪里算辜负出身？”
　　他歪了歪头，笑意不减，语气轻松戏谑：
　　“再说，世间富贵起落本就无常。今日诸位高坐华堂，来日若有个头疼脑热，不妨来寻我。到时候你们来看病，我都给你们打折，少收你们点银子。”
　　几句话说得松弛诙谐，不见半分自卑，也不硬碰硬争辩。
　　几名世家子弟一愣，本以为能戳得他恼羞成怒，没想到他这般油滑，嬉笑着四两拨千斤，反倒让他们的奚落落了空。若是继续纠缠，反倒显得他们仗势欺人，小题大做。
　　为首的尚书公子脸色微沉，悻悻哼了一声：“嘴倒是伶俐。”
　　说完便带着同伴转身离去，不再自讨没趣。
　　萧承澈脸上的笑意转瞬敛去，重新端起酒杯，继续安静坐着，仿佛方才这场挑衅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卫昭这时才缓步穿过人群，走到萧承澈席前。沙场淬炼出的凌厉压迫感瞬间笼罩一方小席。
　　萧承澈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起波澜，从容起身，规规矩矩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却极尽疏离。
　　“卫将军。”
　　一声冰冷官称，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卫昭垂眸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方才世家子弟当众刁难，他冷眼旁观，此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字字带着讥诮，绝非好心规劝：
　　“世家子弟们说你什么，你便听着就行了。既然如今身份只是一个江湖郎中，何必给自己无端树敌。他们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都简单，好自为之吧。”
　　他表面似是提点，内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仿佛笃定萧承澈这般行事，迟早要在京城栽跟头。心底深处另有一番复杂心绪，却半点不肯显露。
　　萧承澈面上半点动容也无，依旧挂着那副散漫随性、嬉皮笑脸的笑意，眉眼弯弯，轻飘飘搪塞而过：
　　“将军多虑。行医之人，与世无争，哪里谈得上得罪。”
　　卫昭盯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冷嗤一声：
　　“但愿你真能一直这般自在。”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萧承澈一眼，转身默然离去。
　　二人短暂对峙，看似平淡闲谈，实则针锋相对。
　　席间暗处，几道隐匿的目光始终锁定此处——幻影阁暗探无声记录，分毫未漏。
　　待卫昭走远，萧承澈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邻桌闲谈依旧断续传入耳中。
　　“幻影阁名册至今无踪，陛下震怒，全城暗查。”
　　“新阁主悬而未立，朝野人心惶惶。”
　　萧承澈指尖缓缓收紧。
　　旧阁主暴毙、秘册失窃、帝王猜忌、朝堂暗流、旧友隔阂、兄长困局……
　　一场看似喜庆的婚宴，早已是盘根错节的棋局。
　　京洛风起，寒声彻骨。
　　他归京这一步，从来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