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篮界线[篮球]》青山落夕

18、第18章 他很清楚，

　　回到A大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队员都还没回来。段燃拖着行李往宿舍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给陆归遥发消息。

　　段燃：在哪？
　　对面回得很快：球馆。

　　段燃看到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果然，他就知道。

　　他直接转了方向，拖着行李箱往训练馆走。门推开，里面只有一个人。陆归遥站在罚球线附近，刚投完一个球，篮球空心落网。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段燃拖着行李走进去：“不能回来？”

　　“假不是还没结束吗？”

　　“家里待烦了。”

　　陆归遥看了他一会儿：“跟你爸吵架了？”

　　段燃停住：“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

　　陆归遥转身，把球随手投出去，篮球撞上篮板，落进篮筐。他问：“吃饭了吗？”

　　“没有。”

　　“几点回来的？”

　　“刚到。”

　　陆归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行李箱：“所以你一下车，宿舍都没回，就来找我？”

　　段燃下意识反驳：“谁来找你了？”

　　“你刚才给我发的消息。”

　　“我问你在哪。”

　　“有什么区别？”

　　段燃被堵了一下，嘴硬：“我就是顺路。”

　　陆归遥低头看了一眼，球馆在宿舍区完全相反的方向，他没拆穿，只“嗯”了一声，然后说：“走吧。”

　　段燃还没反应过来：“去哪？”

　　陆归遥替他拉箱子：“吃饭。”

　　训练馆外比里面热闹得多，正是晚饭时间，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和校门口走，自行车从林荫道上一辆接一辆经过。段燃跟陆归遥并排走着，感觉有点奇妙。

　　他们认识这么久，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住酒店，甚至连对方什么时候习惯喝水什么时候状态不好都看得出来，但像现在这样，没有队友，没有比赛，也没有马上要讨论的战术，两个人单独出来吃饭，好像还是第一次。

　　走到岔路口，陆归遥问：“吃什么？”

　　段燃想了想：“肉。”

　　“具体点。”

　　“很多肉。”

　　陆归遥看了他一眼：“你在家没吃饭？”

　　“吃了。”

　　“那还这么饿？”

　　段燃沉默了一下：“在家吃饭影响胃口。”

　　陆归遥脚步慢了半拍，换了个方向：“那去东门，那边新开了家烤肉饭。”

　　段燃没意见，两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去了东门外，正赶上饭点，店里坐了不少学生。老板认出段燃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的陆归遥：“你们是篮球队的吧？”

　　段燃点头：“嗯。”

　　“刚拿冠军那个？”老板笑起来，“我儿子还看你们比赛了。”

　　段燃笑道：“谢谢。”

　　两个人找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段燃把菜单推过去：“你点吧。”

　　“你不是要很多肉么？”

　　“那你给我点很多肉。”

　　陆归遥低头看菜单：“鸡腿还是牛肉？”

　　“都要。”

　　“你吃得完？”

　　段燃靠在椅背上：“你瞧不起谁？”

　　陆归遥点了双拼，又加了一份小菜。段燃看着他：“你呢？”

　　“一样。”

　　“你不是不爱吃这么油吗？”

　　“偶尔吃一次也没事。”

　　段燃笑了一下：“陪我啊？”

　　陆归遥看他：“少自作多情。”

　　饭很快上来，段燃是真饿了，刚开始还说话，后来基本只顾着吃。陆归遥吃到一半，问：“你跟你爸吵得很凶吗？”

　　段燃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也不算。”

　　“那怎么提前回来了？”

　　“待着烦。”

　　“嗯。”

　　段燃抬头：“你怎么不问了？”

　　陆归遥说：“你想说自然会说。”

　　段燃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自己开了口：“他看决赛了，第一句话就是我最后那个球出手慢了。”

　　陆归遥没说话。

　　“还说第三节有一次跑位早了。”

　　段燃笑了一声：“反正从头到尾给我挑了一遍。”

　　“挑得对吗？”

　　段燃啧了一声，又想了想：“有些对。”

　　“那你为什么生气？”

　　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段燃想了想。

　　“可能就是……”他皱着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有时候觉得，无论打成什么样，他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我哪里没做好。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

　　陆归遥看着他。

　　段燃继续道：“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以前就是职业球员，也确实比我懂。”

　　“但是有时候……”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挺累的。”

　　这是段燃第一次在陆归遥面前说这个字。和比赛无关，只是单纯的心累。

　　陆归遥沉默了几秒：“所以你以前每次投丢最后一球，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段燃抬起头。

　　陆归遥说：“因为你爸一直这么告诉你。”

　　段燃没想到他一下就绕到了这里：“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段燃低头，过了很久才说：“我那时候确实也觉得，最后一球既然在我手里，那输了就是我没投进，没什么好解释的。”

　　“现在呢？”

　　段燃看着桌上的水杯：“现在……”

　　他脑子里闪过决赛最后九秒。周泽的掩护，陈墨的位置，陆归遥手里那颗传过来的球。

　　“现在觉得不太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段燃和他对视：“如果没有你，我最后那个球接得不会那么舒服。”

　　陆归遥吃下一口肉，放在嘴里嚼啊嚼，这句话他像是喜欢听，眉眼弯了弯。

　　段燃继续道：“还有周泽，陈墨，许峰。那个球是我投的，但赢球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靠，我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你了？”

　　陆归遥嘴角扬起来：“挺好。”

　　“哪里好？”

　　“终于听懂人话了。”

　　段燃筷子差点扔过去。

　　安静了一会儿，陆归遥问：“你想怎么打？”

　　他问得突然，段燃没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你爸希望你怎么打，也不是赵指，不是球迷。”陆归遥看着他，“你自己呢？你想怎么打篮球？”

　　段燃一时间没回答，这个问题很简单，可好像从来没人认真问过他。他想了很久：“想赢。”

　　“还有呢？”

　　“想打全国赛。”

　　“还有？”

　　段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还有？”

　　陆归遥没说话，就等着他回答。段燃最后还是低下头，笑了一下。

　　“想打很久。”他说，“最好一直能打。”说完停了停，声音轻下来，“也想打得开心一点。”

　　陆归遥点头：“那就这么打。”

　　段燃看他：“就这么简单？”

　　“嗯。”

　　“你没别的想说？”

　　“没有。”陆归遥说，“篮球是你的，你自己决定。”

　　段燃没出声，把这句话在大脑里过了一遍。他觉得陆归遥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很奇怪，别人总喜欢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只有陆归遥会告诉他，你自己决定。不过跟陆归遥说完这些之后，他胸口一直堵着的一口气突然就散了不少。

　　段燃低头吃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你呢？”

　　陆归遥看他：“什么？”

　　“你刚才问我想怎么打。”段燃把筷子放下，“你自己呢？加拿大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跑回来？”

　　陆归遥想了一下：“也不算突然。”

　　“那是什么？”

　　陆归遥低头喝了口水，说：“我十二岁去的加拿大。”

　　“因为你爸的工作吗？”

　　陆归遥停了一下：“我妈那年去世了。”

　　段燃嘴巴张了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抱歉。”

　　“没事。”陆归遥语气淡淡，表情没变化，“后来我爸不想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就带我去了加拿大，我在那里上的初中，高中，篮球也是那时候开始系统练的。”

　　段燃知道他在加拿大打过六年球，却第一次知道为什么是六年。十二岁，到十八岁，几乎整个少年时期都在那里。

　　“所以你那套打球方式，是在那边练出来的？”

　　“差不多。”陆归遥说，“那边小时候就很强调传球，阅读防守，空间，教练不太喜欢一个人拿着球打到底。”

　　段燃挑眉：“怪不得你刚来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

　　陆归遥看他：“主要是你那天确实打得很独。”

　　“……”段燃无语了一会儿，继续问，“那你高中打得怎么样？”

　　“还行。”

　　段燃说：“你每次说还行，基本就是打得很好。”

　　陆归遥没否认：“高二开始首发。”

　　“球队核心？”

　　“组织。”

　　段燃啧了一声：“这不就是核心？”

　　陆归遥低头夹菜：“差不多吧。”

　　“那你当时没想过留在那边继续打吗？”

　　陆归遥没有马上回答，段燃敏锐地察觉到了：“想过？”

　　“嗯。”

　　“大学？”

　　“嗯。”陆归遥停了一会儿，“高中最后一年，有几所学校来看过。”

　　段燃动作一顿：“什么级别？”

　　“有D1。”

　　段燃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睁大了眼睛：“你差点去NCAA？”

　　“只是有机会。”

　　“有机会也很厉害了好吗？”段燃盯着他，“那后来呢？”

　　陆归遥靠回椅子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没后来。教练最后没推我。”

　　段燃皱眉：“为什么？”

　　陆归遥沉默了一下：“原因挺多，最后一年手腕伤过一次。不严重，休了一个多月，等我回来以后，上场时间就少了。”

　　段燃眉头越皱越紧：“伤好了也不给上？”

　　“给。”陆归遥说，“但重要比赛会更倾向另外一个后卫，他说他的身体条件更好。”

　　段燃没说话。

　　陆归遥继续道：“速度差不多，投篮我更稳定，助攻和失误比也是我更好，但是他说，大学教练会更喜欢他那种类型。”

　　段燃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一点：“因为你是亚裔？”

　　陆归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不会这么说，他只会说我不够有侵略性，身体上限不够高，更适合做替补控卫。”

　　段燃脸色慢慢沉下来：“胡说八道。”

　　陆归遥笑了：“你又没看过。”

　　“我看你现在就知道。”段燃说得很快，“你要是不够有侵略性，我算什么？”

　　“算有病？”

　　“……”段燃瞪了他一眼，“我说真的。”

　　陆归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我知道。”

　　段燃却笑不出来。他想到刚认识陆归遥的时候，这个人明明那么强，却从来不太喜欢证明自己。别人质疑他，他也很少解释，好像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了。

　　段燃问：“所以奖学金没拿到？”

　　“嗯。那边也不是完全没学校要。”陆归遥说，“只是和原来想的不太一样，加上我爸那时候正好收到A大的邀请，准备回国，我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段燃看着他：“你不觉得可惜吗？”

　　陆归遥想了想：“刚开始觉得，后来发现，可惜也没用。”

　　还是很陆归遥的答案，段燃却莫名有点不爽：“你就这么算了？”

　　“没有。”陆归遥看他，“回国不是放弃，只是换了个地方。以前有人觉得我不适合往上打，那是他的判断，不是我的。”

　　段燃想起刚才陆归遥跟他说的那句话。

　　——篮球是你的，你自己决定。

　　原来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的，陆归遥早就这么选过一次。

　　“所以你来A大。”段燃看着他，“也是想证明自己？”

　　“有一点。”

　　“证明给谁看？”

　　“不知道。”陆归遥低头转了一下水杯，“可能以前想证明给那些教练看，现在没那么在意了。”

　　“那现在打球为了什么呢？”

　　陆归遥看了看他：“现在想赢。”

　　段燃笑了一声：“跟我一样。”

　　“嗯。”

　　“还有呢？”

　　陆归遥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也这么多还有？”

　　段燃终于抓到机会把刚才那句话还给他，追问：“回答。”

　　陆归遥看了他一会儿，浅浅笑了：“想看看能走多远。”

　　“全国赛？”

　　“先全国赛。”

　　“然后呢？”

　　“再说。”

　　段燃靠在椅子上，垂眸看他：“没志气。”

　　陆归遥看了他一眼：“你有？”

　　“当然。”

　　“想打很久，打得开心一点？”

　　段燃：“……”
　　“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陆归遥低头笑，段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淡淡地笑了。

　　两个人安静下来，店里依旧很吵，旁边桌的人在聊天，门口不断有人进来。可段燃忽然觉得，好像就在刚刚，他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一点陆归遥。

　　不单单是A大的九号，也不只是每次都能把球传到他手里的搭档，这一刻他所了解到的，是十二岁失去母亲，一个人在陌生国家长大，明明打得足够好，却还是被一次次告诉“不够适合”的陆归遥。

　　段燃以前总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很重，可陆归遥好像也没有比他轻松多少，只是这个人从来不说。他看了陆归遥一会儿，问：“那你后悔回来吗？”

　　陆归遥眨了下眼睛：“现在么？”

　　“嗯。”

　　“不会。”他答得很快。

　　段燃问：“为什么？”

　　陆归遥看向他，停了一会儿才说：“现在打得挺开心。”

　　段燃喝了口水：“就因为拿冠军？”

　　“也不全是。”

　　“那因为什么？”

　　陆归遥没有回答，只低头继续吃饭。

　　段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不满道：“陆归遥，你话说一半很烦。”

　　“吃饭。”

　　“你到底——”

　　“菜凉了。”

　　段燃盯着他，总觉得这人刚才那句话还有后半句，可陆归遥明显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只能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自己劝得想开了，笑了一下：“行，不说拉倒。”

　　反正还有很久，他总会知道。

　　吃完饭，两个人没立刻回去，时间还早，学校里到处都是刚下晚课的学生。段燃顺手买了两瓶水，扔给陆归遥一瓶：“走一圈么？”

　　“去哪？”

　　“随便。”

　　陆归遥看了他一眼：“你行李不要了？”

　　“不是你拉着吗？”

　　“……”

　　段燃笑得很欠：“辛苦陆同学。”

　　陆归遥拉着箱子转身就走，段燃跟上去：“你还真拉啊？”

　　“不然扔这？”

　　“我以为你会骂我。”

　　两个人沿着操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灯已经亮了，篮球场那边还有人在打球，隔着围网能听见球落地的声音。段燃下意识看过去，陆归遥也看了一眼，问：“想打么？”

　　“有一点。”

　　“赵指说休息。”

　　“你刚才还在球馆投篮。”

　　“所以我只投了十分钟。”

　　段燃嗤了一声：“装。”

　　走了一会儿，陆归遥忽然又问：“你为什么提前回来？”

　　段燃脚步一顿，这个问题陆归遥已经问了好几遍：“不是说了么，家里待烦了。”

　　“哦。”陆归遥点点头，没再说。

　　段燃却莫名觉得这个“哦”有点不对：“你什么意思？不信？”

　　“信。”

　　“那你怎么这个语气？”

　　陆归遥停下来，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如果单纯不想待在家，可以去任何地方。”

　　段燃没说话。

　　陆归遥继续往前走：“结果你回了学校，回来第一件事还给我发消息。”

　　段燃站在原地，一下说不出话来：“我……”

　　陆归遥回头看他。

　　段燃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一句像样的反驳，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偷偷训练。”

　　陆归遥看了他两秒：“那你看到了。满意了？”

　　“还行。”

　　陆归遥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走到宿舍区的时候，段燃感觉这条路好像变短了。明明以前训练完天天走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却好像一转眼就到了。陆归遥把行李箱停在他宿舍楼下：“到了。”

　　段燃接过行李：“谢了。”

　　陆归遥转身要离开，段燃站在宿舍楼下，憋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陆归遥。”

　　陆归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段燃看着他，本来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问：“明天干嘛？”

　　“没安排。”

　　“那……”段燃停了一下，“一起吃早饭？”

　　陆归遥看着他：“你起得来？”

　　“你瞧不起谁？”

　　陆归遥微微抬起下巴，想了一下，说了个时间：“七点出来？”

　　段燃皱眉：“放假七点？太早了吧，八点。”

　　“行。”陆归遥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这回段燃才真的拉着行李箱回宿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头笑了。他原本确实只是觉得家里待得烦，可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是。

　　至少在决定提前回来的那一刻，他很清楚，这里有个人，他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