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篮界线[篮球]》青山落夕

17、第17章 他叫陆归遥

　　颁奖仪式。

　　A大的球员们站上了最高领奖台，当冠军奖杯被递过来的那一刻，现场再次响起巨大的欢呼声。金色的彩带从空中落下来，陈墨第一个喊出声，周泽和许峰也跟着笑，所有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

　　段燃和陆归遥站在最中间，两个人同时伸手，接过奖杯，奖杯很沉，段燃下意识往上托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奖杯，灯光落在金属表面，晃得有些刺眼，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高中那场没投进的最后一球，输了以后空荡荡的更衣室，去年差一点没能继续往前走，还有陆归遥刚来球队的时候，他们第一次争执。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这个人站在一起拿下分区赛冠军。

　　段燃慢慢收回视线，看向旁边。陆归遥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脸上难得有很明显的笑。

　　这一刻段燃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比起奖杯，这一幕好像更值得记住。

　　陆归遥察觉到他的视线：“看什么？”

　　段燃立刻收回目光：“没什么。”

　　“又没什么？”

　　“你管我。”

　　陆归遥笑了一下，段燃也跟着笑。摄影记者在台下不停按快门：“A大双子星，看这里！”

　　段燃和陆归遥同时转头，闪光灯亮起，就在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还一起扶在奖杯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让开。

　　后来，这张照片被无数次转发。

　　标题只有一句——

　　【A大双子星，共举冠军奖杯。】

　　他们即将登上全国赛的舞台。

　　分区赛结束后，赵指导给全队放了三天假。

　　“三天。”他在更衣室里竖起三根手指，“该上课的上课，该回家的回家，谁都别让我在训练馆看见。”

　　陈墨当场欢呼。

　　段燃问：“真不能练？”

　　赵指导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你。”

　　“……”

　　段燃这几天没什么课，本来也不太想回家，但段建主动发消息让他回去，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回来一趟。”

　　段燃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有问什么事，只打了一个字：“好。”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陆归遥正坐在旁边整理运动包。

　　“回家？”陆归遥问。

　　“嗯。”段燃把充电器塞进包里，“我爸让我回去。”

　　他又问：“你呢？”

　　“我不走。”

　　段燃动作停了一下：“你不回家？”

　　“我爸就在A大。”陆归遥说，“回不回区别不大，而且他这两天有课。”

　　段燃点了点头。他拉上包，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那你这三天干嘛？”

　　陆归遥抬头看他：“休息。”

　　段燃一脸不信：“你？”

　　“嗯。”

　　“你最好是。”

　　陆归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先管好自己。”

　　到家的时候段建不在，许汝娅给他开的门，一看见他就笑了：“瘦了。”

　　段燃低头换鞋，喊了声妈，问：“哪瘦了？”

　　“脸都尖了。”

　　“我最近体脂降了。”

　　“你爸要是听见，又要说你。”

　　段燃动作一顿，没说话，许汝娅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不想听，立刻换了话题：“冠军奖杯照片我看了，挺帅。”

　　段燃笑了一下：“主要是我帅。”

　　“是是。”许汝娅笑着说，“你最帅。”

　　这种话段建从来不会说。

　　段燃进屋以后，先把包放回房间，房间和他上一次回来时没什么区别，书架上还摆着以前的奖杯。初中，高中，校级，市赛，省赛，一排又一排。

　　最中间的位置空着。原本那里放的是高中最后一年那座亚军奖杯，后来被他自己收起来了。

　　因为不想看。

　　段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开门声，段建回来了：“到了？”

　　“嗯。”段燃转过身。

　　段建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刚从训练馆回来，手里还拿着战术板。他看了段燃一眼，没说“恭喜”，也没问“累不累”，只开口道：“决赛最后那个球。”

　　段燃就知道。

　　“出手慢了。”

　　段燃皱了下眉：“进了。”

　　“进了不代表没问题。”段建把战术板放下，“你接球以后还有一个很短的调整动作，如果林清再快半步，那个球投不出去。”

　　段燃没说话。

　　段建继续道：“还有第三节那次反跑，你第一次启动早了，差点把掩护位置跑死，幸好你们控卫反应快。”

　　“陆归遥。”段燃这才抬头，“他叫陆归遥。”

　　“知道。”段建语气平淡，“传球不错。”

　　这大概已经算很高的评价。

　　许汝娅从厨房出来：“刚回来就说比赛？让他先吃饭。”

　　段建没再继续，只说：“晚上吃完饭，跟我去趟馆里。”

　　段燃抬头：“干嘛？”

　　“看两个球。”

　　他太熟悉这句话了，所谓“看两个球”，通常不会真的只有两个。

　　晚饭也没比平时轻松多少，许汝娅一直给段燃夹菜，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训练累不累，学校怎么样，段燃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段建吃到一半，问：“脚怎么样了？”

　　段燃说：“好了。”

　　“医生怎么说？”

　　“已经能正常合练。”

　　“之前伤成那样还坚持打。”段建放下筷子，“觉得自己很英雄？”

　　段燃脸色慢慢淡下来：“我没这么觉得。”

　　“那为什么不下来？”

　　“比赛没结束。”

　　“比赛重要还是脚重要？”

　　段燃沉默。

　　段建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生硬：“身体管理也是职业素养，你自己有旧伤，还让它反复，这是你自己该负责的事。”

　　段燃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从小时候开始，训练不到位，是他的问题，状态不好，是他的问题，输球也是。

　　好像所有事情，最后都只能归到一句，你自己负责。

　　段燃低头：“知道了。”

　　许汝娅看了两个人一眼，没有插话。

　　晚饭结束以后，段建拿起车钥匙：“走。”

　　训练馆是段建平时带队的地方，晚上人已经不多，灯开了一半，很安静。段燃站在场边，看着段建把决赛录像投到大屏幕上。果然，不是两个球，从第一节开始，一帧一帧。

　　段建暂停，回放，再暂停。

　　“这里，你为什么停？”

　　“林清卡住了。”

　　“卡住你就停？”

　　“那我——”

　　“继续跑。”段建说，“你一停，整个弱侧都死了。”

　　段燃不说话。

　　下一个回合，又停下来。

　　“这个球为什么传？”

　　段燃皱眉：“陆归遥有空位。”

　　“你自己能打。”

　　“但他机会更好。”

　　“你怎么判断？”

　　“……”

　　段燃盯着屏幕：“比赛里判断。”

　　段建看着他：“你以前不会这么打。”

　　段燃听着，没出声。

　　“以前你拿球以后，第一选择永远是自己解决。”段建说，“现在倒是学会传了。”

　　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段燃有点烦：“传不对吗？”

　　“我没说不对。”

　　“那你什么意思？”

　　段建看了他一眼：“只是提醒你，别为了所谓团队，丢掉自己的东西。”

　　段燃眉头皱起来：“什么叫我的东西？”

　　“得分。关键球。最后一攻。”

　　段建重新把画面调到决赛最后九秒。屏幕里段燃从底线反切，再绕出来，陆归遥传球。接球，起跳，命中。

　　画面停在篮球穿网的那一瞬间。

　　段建说：“最后一球到了你手里，那就是你的责任。投进，是应该的。投不进，就是你没做到。”

　　训练馆一下安静了。

　　段燃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这句话，和很多年前一样。高中那场决赛输了以后，段建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最后一球在你手里。
　　——输了，就说明你没做到。

　　段燃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记到后来每一次最后时刻都像背着一块石头，一定要投，一定要进，一定不能再失败。

　　段燃忽然笑了一下，开口：“不是。”

　　段建看向他：“什么？”

　　“最后那个球。”段燃指着屏幕，“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泽和陈墨给我掩护，许峰把弱侧拉开，陆归遥持球，林清盯我，如果少一个人，我都不可能在那个位置舒服接球。”段燃停了一下，“最后是我投的没错，但那个球不是我一个人的。”

　　段建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最后出手的人还是你。”

　　“对。”段燃点头，“但我现在知道，最后一球不是只有出手那个人负责，投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投丢也不该是我一个人的错。”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段燃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有什么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段建沉默了很久，脸上看不出情绪。最后只说：“你变了。”

　　“可能吧。”

　　“因为那个控卫？”

　　段燃下意识抬头：“跟他有什么关系？”

　　段建没再追问，只看向屏幕：“他传球确实不错。”

　　段燃也不再说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当然。

　　晚上回到家，段燃洗完澡躺到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手机亮了一下，陆归遥发来一张照片。训练馆。空荡荡的，篮球放在地板上。

　　段燃皱眉，直接回：赵指不是让休息吗？
　　陆归遥：没训练，投了几个球。

　　段燃：这叫没训练？
　　对面过了几秒，发来：你在家？

　　段燃：嗯。
　　陆归遥：怎么样？

　　段燃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原本想回“挺好”，手指停了一下，又删掉，重新打。
　　就一个字：烦。

　　陆归遥很快回了：跟你爸？
　　段燃盯着屏幕：你怎么知道？

　　陆归遥：猜的。
　　段燃：你猜得挺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爸呢？
　　陆归遥：刚吃完饭。

　　段燃：他说什么了？
　　陆归遥：问比赛累不累。

　　段燃没回。

　　陆归遥又发来一句：还说决赛打得不错。

　　段燃看着屏幕，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酸。

　　他问：就这样？
　　陆归遥：嗯。

　　段燃：没分析你哪传错了？
　　陆归遥：没有。

　　段燃：没问你最后两分钟为什么这么处理？
　　陆归遥：没有。

　　段燃看着手机很久没说话，陆归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只发来一句：早点睡。

　　段燃盯着那行字，问：陆归遥，你觉得我决赛最后那个球怎么样？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很好。

　　段燃：哪里好？
　　陆归遥：跑位好，出手好，心理也好。

　　段燃：还有呢？
　　这次陆归遥回得更慢：进了。

　　段燃一下笑出来：废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半分钟，又重新拿起来：你明天还在学校吗？
　　陆归遥：在。

　　段燃：后天呢？
　　陆归遥：也在。

　　段燃看着，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段燃拖着行李箱从家里出来，许汝娅愣了一下：“不是还有一天假吗？”

　　“球队有恢复安排。”

　　“这么急？”

　　“嗯。”

　　段建坐在客厅，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他，段燃莫名有点心虚。因为根本没有恢复训练，赵指导明明说的是第三天晚上归队。

　　段建看了他两眼，没拆穿，只说：“全国赛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段燃握着行李箱拉杆，以前听见这种话他一定会烦，今天却好像没什么感觉。

　　“知道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爸。”

　　段建看向他。

　　段燃想了想：“最后一球，我还是会投。”

　　“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说完，他没等回答，转身出了门。